碎纸机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那份印着省环保厅红戳的文件。

    在锋利的金属齿轮里,被绞成了无数细长的废纸条。

    簌簌地。

    落进底下的黑色塑料垃圾篓里。

    李达康手指按在碎纸机的红色停止键上。

    用力按下去。

    “啪。”

    电机低沉的嗡嗡声停了。

    几根没绞干净的碎纸屑,挂在机器进纸口的边缘。

    李达康伸手。

    把那点纸屑扯下来,随手丢进纸篓。

    他转过身。

    皮鞋鞋跟在羊毛地毯上用力碾了一下。

    看着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沙瑞金。

    沙瑞金那支刚准备签字的黑色钢笔。

    还悬在半空。

    笔尖上的墨水聚成一滴。

    “嗒。”

    滴在桌面的那份原件上,在白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黑点。

    沙瑞金没有看那个黑点。

    他把钢笔慢慢搁在青花瓷的笔搁上。

    塑料笔杆和瓷器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

    “达康。”

    沙瑞金声音很沉。听不出一丝起伏。

    “在省委书记办公室。当面绞碎省厅的红头文件。”

    他双手交叉,搭在桌沿。

    “你这京州市委书记的脾气,现在是越来越大了。”

    李达康没有退缩。

    他胸口在白衬衫下剧烈起伏。

    因为刚才走得太急,领带结歪向了左边。

    他伸手胡乱扯了一把。

    把领带扯得更松了,露出脖子上一条青筋。

    “沙书记。”

    李达康嗓子发干,声音有些劈裂。

    “我不绞了这份文件。”

    “等它盖上您的章,发到华盛重工的工地上。”

    他指着地上的垃圾篓。

    “这几张纸。就得把整个汉东省委的脸,在地上磨得连皮都不剩!”

    沙瑞金皱起眉。

    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李达康大步走回办公桌前。

    双手重重地按在玻璃台板上。

    身子前倾。

    几乎快要凑到沙瑞金的脸前。

    “两个小时前。”

    李达康大口喘着气,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环保厅的副厅长老赵。”

    “带着三辆喷着‘环保监察’的白色桑塔纳,拉着警笛。”

    “横在了吕州新材料基地的大门前。”

    沙瑞金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件事,老赵来请示过。他知道。

    只是走个过场,下个整改单子。

    用来敲打敲打华盛,彰显一下省委的存在感。

    “然后呢?”沙瑞金声音发冷。

    李达康冷笑出声。

    笑声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

    “老赵夹着公文包,站在泥地里。”

    “拿着省环保厅的条例,要见项目负责人易学习。”

    李达康咽了口干沫。

    “结果易学习在几十米深的基坑底下打灰,根本没空理他。”

    “出来接待他的。”

    “是华盛重工基建总指挥。雷东宝。”

    沙瑞金靠在皮椅背上。

    皮革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摩擦声。

    李达康继续往下说。

    语速极快。

    “雷东宝光着膀子。”

    “脖子上搭着条沾满机油的脏毛巾。”

    “老赵把停工通知单递过去,说废水排放超标两倍,必须停工整顿三天。”

    李达康拍了一下玻璃桌面。

    “您猜雷东宝怎么干的?”

    沙瑞金没接话。

    “雷东宝连那张通知单都没接。”

    李达康咬着后槽牙。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

    “转头冲着工地里喊了一嗓子。”

    李达康直起身子。

    两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手势。

    “两台八十吨级的履带式重型起重机。”

    “直接从工地里面开了出来。”

    “轰隆隆的,地都在发抖。”

    “几个挂索工人冲上去。”

    “拿拇指粗的钢丝绳,直接穿过了那三辆环保车底盘的轮毂。”

    “死死挂住。”

    沙瑞金的手指。

    在桌下,猛地扣住了椅子的扶手。

    指甲抠进真皮缝隙里。

    “老赵吓傻了,拿着公文包在旁边喊要报警。”

    李达康冷笑。

    “雷东宝理都没理。”

    “起重机一拉操作杆。”

    “钢丝绳绷得笔直。”

    李达康声音拔高。

    “三辆白色的环保监察车。连带车里还没来得及下车的几个干事。”

    “直接被吊到了十几米的半空中。”

    “车子在半空中晃荡。”

    “底盘的零件稀里哗啦往下掉。”

    “里头的人吓得杀猪一样叫唤,尿都吓出来了。”

    李达康指着窗外吕州的方向。

    “起重机大臂一甩。”

    “‘哐当’!”

    “三辆车,被直接扔出了工地大门。”

    “砸在外面那条废弃的水泥烂泥沟里。车头全瘪了,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沙瑞金的呼吸停滞了。

    胸口像压了一块铅板。发闷。

    “老赵脸都白了,公文包掉在泥水里都不敢捡。”

    李达康看着沙瑞金那张发僵的脸。

    “雷东宝站在大铁门里头。”

    “指着老赵的鼻子骂。”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

    学着雷东宝那种粗野蛮横的强调。

    “滚回去告诉你们省委的大老爷。”

    “再敢派几辆破车来挡老子的道。”

    “下次吊的,就是你们的办公楼!”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立式空调吹着冷风。

    呼呼作响。

    沙瑞金坐在那里。

    半天没动弹。

    他觉得脸颊像被人用沾了盐水的皮鞭狠狠抽了一下。

    火辣辣地疼。

    堂堂省环保厅的执法车。

    被人家用吊车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烂泥沟。

    这在汉东建省以来。

    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省委的尊严放在液压机底下压成了铁片。

    “他们这是武装抗法!”

    沙瑞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因为用力,笔芯在指尖断了一截。

    掉在地毯上。

    “抗法?”

    李达康冷哼一声。

    他走近两步,隔着宽大的红木桌,俯视着沙瑞金。

    “沙书记。您还没看明白吗?”

    李达康喘着粗气。

    “人家华盛重工,根本不在乎你汉东的法!”

    他从西装内兜里。

    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皮本。

    翻开。

    上面记着几行字。

    “这是陈总刚才给我打的电话。”

    李达康看着本子。

    “陈总听说环保局去工地闹事。”

    “他连雷东宝都没骂一句。”

    李达康把皮本合上。

    塞回兜里。

    双手死死按在玻璃板上。

    “陈总在电话里,让我带句话给您。”

    李达康一字一顿。

    声音硬得像生铁。

    “陈总原话。”

    “在汉东。”

    “能停华盛工期的。”

    “只有国防部的命令。”

    李达康盯着沙瑞金的眼睛。

    “省委的条子。”

    “不作数。”

    沙瑞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

    背心发凉。

    省委的条子。

    不作数。

    这七个字,像是一座大山,轰然砸在汉东省的版图上。

    直接把汉东省委的所有行政权力,砸成了粉末。

    李达康站直身子。

    他看着沙瑞金灰白的脸。

    “沙书记。”

    李达康扯了扯被汗水黏在脖子上的衣领。

    “以前在汉东。”

    “赵家仗着京城的老爷子,在地上划圈。”

    “高育良带着政法系在公检法里设卡。”

    “那些各路衙门的地头蛇,今天查消防,明天查环保。吃拿卡要。”

    李达康冷笑。

    “现在呢?”

    “全碎了。”

    他指着地上的垃圾篓。

    “陈总这头工业巨兽开进来。”

    “不管你什么山头,不管你什么衙门。”

    “只要挡在履带前面的。”

    “最暴力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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