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死死盯着那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泛黄。右下角用红墨水写的“国士无双”四个大字,在昏黄的白炽灯下,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他的视网膜。

    他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

    像是一截被抽空了芯子的朽木。

    “扑通。”

    沙瑞金的膝盖重重磕在红木书桌的边缘。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骨头撞击硬木的痛感传来,他却毫无反应。就这么半跪半瘫地卡在书桌和椅子中间。

    桌上那个破旧的白瓷笔筒被震得晃了晃。

    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滚落下来,砸在木地板上。

    李达康站在门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在发皱的白衬衫下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他两只手死死抠着门框上剥落的白灰。

    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渣。一根木刺扎进大拇指边缘,渗出一小点血丝。

    他借着这股死力气,才勉强没有像沙瑞金一样瘫跪下去。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两人粗重、错乱的呼吸声。

    沙瑞金仰着头,看着半开的抽屉。

    那三个暗红色的金丝绒盒子。

    共和国工业勋章。

    金色的齿轮、麦穗,还有威严的红墙浮雕,在破烂抽屉的阴影里,闪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一滴冷汗,从沙瑞金的下巴滴落。

    砸在皮鞋面上,碎成几瓣。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过去这几天的画面,像断了线的珠子,在他眼前疯狂倒放。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汉大走廊拦住陈致远。

    陈致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手里端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里面泡着几颗干瘪的枸杞和几片碎茶叶。

    “我早就退休了,现在就是个汉大历史系的教员。”

    “回汉东,纯粹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假,修养几天。”

    沙瑞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干沫。

    休假?

    喂鸟?

    沙瑞金觉得自己的脸颊像被火烧一样滚烫。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觉得这是一个有军方背景的红色资本家。来汉东捞钱,顺便找个政治靠山。

    他甚至还在心里盘算,怎么用侯亮平这只猴子去试探一下人家的底牌。怎么在常委会上玩弄平衡术。

    高育良觉得这是个可以拉拢的政治筹码。

    李达康把人家当成送政绩的财神爷。

    侯亮平呢?

    侯亮平更是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叫嚣着这是大贪官洗钱的白手套。

    多么可笑。

    多么荒谬。

    沙瑞金双手撑着桌沿,手指抖得像筛糠。

    这哪里是什么资本家!

    这是一尊真正撑起大国重工脊梁的真神!

    是那些能在海外突破封锁、把核潜艇钢材和五代机图纸硬生生带回来的国之重器。

    他穿着两块钱的旧回力鞋。

    不是为了装穷。

    是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世俗的排场、金钱,在他满抽屉的功勋面前,连地上的泥巴都不如。

    他在凡间打了个盹。

    在汉大这间三十平米的破宿舍里,喝口劣质花茶,休个假。

    结果呢?

    汉东省这帮不知死活的官僚,给他上演了一出什么戏?

    赵瑞龙带着几百号地痞流氓,开着推土机去撞他绝密实验室的大门。

    侯亮平拿着几张破纸。

    一脚踹开这间宿舍的铁门。

    带着枪,指着这个国家的功臣,大喊着交出洗钱账本!

    沙瑞金的后槽牙咬得格格直响。

    冷气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

    反贪局带枪查抄神明!

    这是要诛九族的祸事啊!

    如果今天没有国安的特卫队及时赶到。

    如果那张SS级的战机图纸被侯亮平撕毁。或者地下三层的光刻机被山水集团的挖掘机震坏。

    沙瑞金闭上眼。

    他不敢想。

    明天一早,整个汉东省委大楼里的人,怕是全得被拉上军事法庭排队枪毙。

    “沙……沙书记。”

    李达康在门边,发出干哑的破音。

    他那双原本熬得通红的眼睛,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这……这事……”

    李达康哆嗦着嘴唇,半天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引以为傲的Gdp,他拼了命争取的政绩。在这些勋章面前,显得轻浮又可笑。

    沙瑞金没有回头。

    他深吸了一大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伸出颤抖的右手。

    小心翼翼地,连指尖都不敢碰到那几枚勋章的边缘。

    慢慢地把那个半敞开的金丝绒盒子盖上。

    “咔哒。”

    铜搭扣合拢的轻响。

    沙瑞金屏住呼吸,双手推着抽屉的面板。

    一点点。

    极其缓慢地将抽屉推了回去。

    生怕弄出一点大动静,惊扰了里面沉睡的国之重器。

    抽屉闭合。

    沙瑞金扒着桌角,费力地站了起来。

    他的左腿已经完全麻木了,刚一着力,身子往旁边一歪。

    肩膀撞在旁边的书架上。

    “啪嗒。”

    一本旧词典掉下来,砸在他的脚背上。

    他没管。

    他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李达康。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任何言语在刚才的震撼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沙瑞金拖着发麻的左腿,走出书房。

    李达康赶紧侧过身子,让开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小跟班一样跟在后面。

    外面客厅里。

    一片狼藉。

    那扇被踹飞的防盗铁门还躺在地板中间。满地的碎木屑和白灰。

    夜风从破掉的阳台玻璃门外灌进来。

    冷飕飕的。

    吹在沙瑞金湿透了的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那件藏青色的羊毛开衫,黏在身上,难受极了。

    但他顾不上整理仪容。

    鞋底踩在几块碎玻璃上。

    发出“喀嚓、喀嚓”的脆响。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这片废墟。

    陈致远正靠坐在那张起球的绿皮沙发上。

    他那身灰色的旧运动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不起眼。领口的拉链随意地半敞着。

    他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旧搪瓷缸。

    缸子里热气升腾。

    他低着头,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茶叶。

    吸溜了一小口。

    温热的枸杞茶顺着喉咙咽下。

    他神色平淡,风轻云淡。

    就好像刚才国安破窗、直升机轰鸣、反贪局长被枪顶着脑袋按在桌上的戏码。

    根本没有发生过。

    他只是个晚上睡不着,起来喝口水的老教授。

    高启强站在沙发侧后方。

    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姿笔挺,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护法黑塔。

    沙瑞金站在原地。

    看着陈致远喝茶的动作。

    他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发干,发紧。

    省委书记的威严、身段、政治筹码。

    在这一刻,被他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往前迈了两步。

    停在玻璃茶几前。

    看着那个安坐如山的男人。

    脑子里再次闪过那张泛黄照片上的四个字。

    国士无双。

    他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压着整个汉东省几千万老百姓的身家性命,还有他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政治生涯。

    他这一步退让,不仅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给汉东省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赎罪。

    冷风卷起地上的几点白灰,吹到沙瑞金的皮鞋面上。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土腥味的空气。

    沙瑞金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身份。

    不再犹豫。

    双腿一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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