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双腿一弯。

    膝盖猛地往下沉。

    就在即将接触到满是灰尘和碎木屑的地板那一瞬间。

    他体制内大半辈子养成的最后一根本能神经,硬生生地绷住了。

    没跪。

    但他的腰。

    像是一根对折的旧竹竿,猛地塌了下去。

    一个标准的、没有丝毫水分的九十度大鞠躬。

    他头低垂着。

    视线死死地盯着地板上一块剥落的红漆木纹。

    藏青色羊毛开衫的衣领往下坠。领口那颗匆忙间扣错的纽扣,死死地勒着他的脖颈。

    勒得他喘气都有些费劲。

    一滴豆大的冷汗,从他发际线渗出。

    顺着额头,滑过鼻梁。

    在鼻尖上悬了半秒。

    “啪嗒。”

    汗珠砸在老旧的木地板上。

    在一层薄薄的白灰里,砸出一个深色的泥点子。

    李达康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看着沙瑞金那猛然折下去的脊背。

    李达康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双手死死贴着西装裤的接缝。

    跟着一弯腰。

    头低得比沙瑞金还要深。下巴几乎快要碰到自己的胸口。

    光着脚穿进黑皮鞋里的脚趾,在鞋膛里死死蜷缩着,抠着硬邦邦的鞋底垫。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胸腔里憋着一股气,把整张脸憋得有些发紫。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扇被暴力踹飞的防盗门还倒在玻璃写字台旁边。

    门外走廊灌进来的秋夜冷风。

    吹着墙角那个倒下的塑料废纸篓,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干涩声响。

    外面天空上,直升机的轰鸣声似乎稍微远了一些。

    但空气里那股子航空煤油味,混合着破门弹留下的火药味。

    依然呛人。

    辣着鼻腔。

    陈致远坐在那张有些起球的绿皮沙发上。

    没起身。

    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挪动一下。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旧运动服,拉链随意地敞着一半。

    左手端着那个掉漆的旧搪瓷缸。

    缸子边缘露出灰黑色的铁胎。

    温热的白汽从杯口飘出来,在昏黄的白炽灯光里慢慢消散。

    他低下头。

    轻轻吹了一口水面上浮着的一片碎茶叶。

    沙瑞金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

    腰椎的酸痛感开始顺着脊柱往上爬。

    但他一动不敢动。

    “陈老。”

    沙瑞金开口了。

    声音发干,像是在粗砂纸上硬生生磨出来的音色。

    他嗓子哑得厉害,第一声发出来时甚至带着点微弱的破音。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

    “是我这个省委书记……没带好队伍。”

    沙瑞金没敢抬头,依然对着木地板说话。

    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卑微。

    “地方上的干部,不知天高地厚。不仅乱闯,还惊扰了您的清净。”

    他咽了一大口带铁锈味的干沫。

    “这是汉东省委不可推卸的失职。我向您检讨。”

    李达康在后面弯着腰。

    额头上的汗糊在睫毛上,有些杀眼睛。

    他的余光只能看到陈致远那双洗得有些发黄的旧回力球鞋。

    鞋边上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黄泥星子。

    李达康赶紧顺着话头接了一句。

    “陈总……京州市委也有责任。”

    他说话有些结巴。

    “没把外围的治安管好,让这帮……让这些人钻了空子。给您的工作添乱了。”

    陈致远端着杯子。

    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

    水温刚好。

    他慢慢咽下去。

    把手里的旧搪瓷缸搁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当。”

    杯底撞击玻璃板的闷响。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

    在沙瑞金和李达康的耳朵里,就像是一记重锤敲下。

    沙瑞金的背脊猛地颤了一下。

    后背上的冷汗冒得更密了。

    “检讨就免了。”

    陈致远的声音很平。

    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

    甚至听不出多大的情绪起伏。

    就像是在菜市场问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随意。

    “这屋门被踹坏了。风吹进来,凉。”

    他伸出手,扯了扯灰色运动服有些发毛的领口。

    沙瑞金依然弯着腰。

    他听着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额头上的汗滴得更勤了。

    “门……门我们明天一早,不,今晚就派人来修好。”

    沙瑞金声音有些发着飘。

    “至于今天参与乱闯的所有人。”

    他咬了咬牙,下颌骨两边的肌肉绷得死紧。

    “省委会立刻成立专案组。从严、从快处理。”

    “只要查实有违纪违规的,该扒衣服扒衣服。触犯保密红线的,移交国安法办,绝不姑息。”

    沙瑞金这是在表态。

    要把侯亮平这帮人彻底往死里办,一点活路都不留。以此来平息眼前这位寡头的怒火。

    陈致远坐在沙发上。

    他拿起玻璃桌上的那块铝制杯盖。

    铝盖子在灯下反着一点微弱的哑光。

    他把盖子对准搪瓷缸的杯口。

    慢慢地。

    往下扭动。

    金属螺纹互相摩擦,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

    每响一下,沙瑞金的呼吸就跟着紧一分。

    高启强站在靠窗的角落里。

    他穿着那身没有任何褶皱的高定西装。

    双手插在裤兜里。

    下巴微微抬着。

    他没出声,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两个汉东省最高级别的官员,撅着腚弯腰在这破沙发前认错。

    他摸了摸自己西装口袋边缘。

    心里生出一种荒诞的痛快感。

    当年在京海,李达康这种级别的官,他连见一面递根烟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弯在老板的跟前。大气都不敢喘。

    陈致远把杯盖拧紧。

    最后卡了一下,严丝合缝。

    他把手收了回来,随意地放在膝盖上。

    “我这人。”

    陈致远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那两架武直-10的红白航行灯还在远处的半空中闪烁。

    “年纪大了。”

    “平时在学校里教教课,种种花。”

    他语气随意。

    “不喜欢吵闹。”

    陈致远把目光收回来。

    落在了沙瑞金那个对折的脊背上。

    “可偏偏。”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人非要看我的账本。”

    这句话。

    轻飘飘的。

    却像是一把生满铁锈的挫刀,直接挫在沙瑞金紧绷的神经上。

    沙瑞金的腿肚子一软。

    他撑在大腿上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惨白一片。

    他不敢直起身。

    不敢抬头去看陈致远的脸。

    “陈老……”

    沙瑞金觉得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泛上来。

    “他是个疯子。他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底下的分量。”

    陈致远没有理会沙瑞金的辩解。

    他偏过头。

    视线越过那张杂乱的玻璃茶几。

    越过倒在地上的防盗铁门。

    落在了墙角那堆碎玻璃和白灰堆里。

    那里。

    侯亮平正被两名身材高壮的国安特工死死按在地上。

    他的双臂被反剪在背后,不锈钢手铐深深地勒进了肉里。

    他那件标志性的黑皮夹克领口,被彻底扯烂了。

    露出里面沾着血污和灰尘的白衬衫。

    他的左脸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地。

    腮帮子高高肿起,上面还沾着几片碎红砖末和玻璃碴子。

    侯亮平的嘴里。

    塞着一块黑色的战术堵口布。

    厚实的布条勒得他嘴角往两边撕扯着,一丝黏稠的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脏兮兮的地板上。

    他发不出声音。

    只能在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沉闷响动。

    但他的眼睛。

    并没有闭着。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穿过杂乱的人腿。

    死死地瞪着沙发上的陈致远。

    眼底,竟然没有认命。

    哪怕他刚才亲眼看到了那份SS级绝密的战机图纸。

    哪怕他现在被国安特工拿枪顶过脑袋,像条死狗一样按在地上。

    他骨子里那种从小大院里熏陶出来的自负。

    那种自以为正义化身、不可一世的骄傲。

    依然在死死地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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