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实木大门重重撞上门框。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门缝里挤出一股带尘土的空气。

    这声巨响,在李达康的市委办公室里来回震荡。

    慢慢平息。

    只留下李达康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桌面上,那半杯被震洒出来的温茶水,顺着玻璃板边缘往下滴,砸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

    画面切转。

    汉东省委,一号办公楼。

    下午四点。

    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沙瑞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浅灰色夹克。

    站在窗前的一盆君子兰旁。

    他手里拿着个军绿色的喷壶,有一下没一下地压着喷嘴。

    水雾“哧哧”地喷在油绿宽厚的叶片上。

    凝成水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滚。

    他的办公桌上。

    放着一部黑色的座机电话。

    指示灯正闪烁着红光。那是免提状态。

    “沙书记!李达康同志现在的思想觉悟,已经完全被华盛重工的资本腐蚀了!”

    电话里。

    传出侯亮平带着火气、因为刚才的争吵还有些发喘的声音。

    “他不光阻挠我们反贪局正常的查账程序。”

    “他甚至威胁我。说要是再去华盛的工地,就让市局防暴大队扣我们的车!”

    侯亮平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带着一股被激怒后的偏执。

    “那可是三百亿!五年前一笔三百亿的资金,在海外凭空消失。”

    “李达康居然拿什么‘买航母’的荒唐理由来敷衍我。这根本就是大贪官为了掩盖洗钱编造的弥天大谎!”

    沙瑞金捏着喷壶的手,停顿了一下。

    喷壶嘴里滴下几滴水。

    砸在窗台边缘。

    他没立刻接话。

    眼底闪过一抹幽深难测的光。

    大风厂事件之后,他亲眼见识过陈致远抽屉里的那些共和国勋章,也亲眼看着军方特卫把赵瑞龙按在泥地里。

    他很清楚。陈致远不是什么大贪官,而是手握国之重器的通天大鳄。

    李达康说的那个“买航母”的理由。

    别人可能当笑话听,但他沙瑞金,信。

    在华国的高层核心圈子里,有些关于海外隐秘战线的资金调动。

    是不见天日、也不可能在任何公开账本上留下痕迹的。

    侯亮平这只没见识的猴子,一头撞在了一块最硬的钛合金钢板上,却还以为自己抓到了大老虎的尾巴。

    “亮平同志啊。”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喷壶,拿起旁边的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渍。

    声音温和、平缓。

    带着一股常年居上位者特有的宽容。

    “达康同志身上的担子很重。光明峰项目停摆,京州经济压力大。”

    “他现在是把华盛重工当成了救命稻草。”

    沙瑞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皮椅坐下。

    “人在着急的时候,说话难免有些冲。你要理解地方同志的苦衷。”

    他在打太极。

    没有像李达康那样,直接指着鼻子痛骂侯亮平是个智障。

    更没有动用省委一把手的权力,去强行叫停侯亮平的调查。

    电话那头,侯亮平急了。

    “沙书记!这不是理解不理解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侯亮平拍着车方向盘,发出啪的闷响。

    “华盛重工在汉东的这一套操作,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法务部搬国际法,安保部跟黑社会一样,现在连市委一把手都在给他们打掩护。”

    “如果省委再不表态,我们反贪局的工作,在汉东就寸步难行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

    他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笃,笃。”

    “反贪工作,当然是省委的重中之重。”

    沙瑞金语气稍微严肃了一分。

    “中央派你来汉东,就是看中你敢打敢拼的作风。”

    “不过。办案讲究证据。不能光凭主观推断去给企业或者同志定性。”

    他话锋一转。

    “既然你觉得华盛重工有问题。觉得那三百亿的去向不明。”

    沙瑞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温茶。

    “那就按程序,稳扎稳打地查下去。只要你手里有实打实的证据。省委,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电话那头。

    侯亮平听到这句“坚强的后盾”。

    像打了鸡血一样,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沙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您看着吧,我一定把汉东这块最大的遮羞布撕下来!”

    电话挂断了。

    留下一串短促的盲音。

    沙瑞金没有放下话筒。

    他保持着接听的姿势。

    看着窗外那片修剪得平平整整、绿油油的草坪。

    嘴角。

    慢慢扯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他不知道陈致远的底牌吗?

    他知道。

    那天晚上,陈致远三言两语,就把赵家直接宣判了死刑。

    这种翻云覆雨的手段。让沙瑞金这位空降的省委一把手,心里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甚至是忌惮。

    在汉东。

    谁是主子?谁是客?

    沙瑞金需要一个契机。

    去试探一下,这头名为华盛重工的超级巨兽,它在京城、在军方心里的分量,到底重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侯亮平这把头铁的刀,真的能在这个铜墙铁壁上砍出一道豁口。

    那他沙瑞金在汉东,就能拿到更多的主动权。

    如果侯亮平折了,被撞得头破血流。

    那也是最高检的一名借调处长办案不力,跟他汉东省委一把手,没有任何牵连。

    “水至清,则无鱼啊。”

    沙瑞金把话筒放回底座。

    “咔哒”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

    两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那盆刚浇过水的君子兰。

    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谋算。

    “就让这只猴子,去搅和一下。”

    沙瑞金轻声自语。

    声音消散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看看这池水底下。”

    “到底藏着什么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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