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拉上夹克的拉链。

    金属拉锁一直拉到领口,在下巴处磕了一下。

    有些硌人。

    动作机械而木然。

    他推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走进了深夜的走廊。

    小吴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打盹。

    听到开门声,猛地惊醒。

    他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迎了上来。

    “沙书记,我去叫司机老李备车……”

    “不用了。”

    沙瑞金打断他。声音发干,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车钥匙给我。”

    “我自己去。”

    小吴愣了一下。

    他看着沙瑞金那张灰败的脸。没敢多问。

    赶紧在兜里摸索了几下。

    掏出一把带有大众标志的黑车钥匙。

    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沙瑞金抓过钥匙。

    没带公文包。没带那个平时不离手的保温杯。

    他一个人走进电梯。

    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

    省委地下车库里空荡荡的。

    冷风在承重柱之间打转。

    空气里飘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发霉水泥味。

    沙瑞金按了一下车钥匙。

    角落里。

    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闪了两下黄灯。

    这是后勤处用来跑腿的公车。车皮上积了一层薄灰。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

    坐进驾驶室。

    真皮座椅有些发硬。

    他摸索了一下点火孔,插进钥匙,用力拧动。

    发动机发出两声干咳。

    启动了。

    凌晨四点的京州街道。

    路灯昏黄。

    主干道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沙瑞金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手心里有一层黏糊糊的冷汗,在塑料方向盘套上直打滑。

    他开得很慢。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单调的嗡鸣。

    老首长在电话里那句冰冷的反问,像是一把挫刀,还在他脑子里来回拉锯。

    车子驶入cbd区域。

    远处的夜空,被一片橘黄色的强光照得透亮。

    刺眼。

    沙瑞金把车停在距离华盛大厦两个街区外的辅路边。

    拉起手刹。

    熄了火。

    他降下半截车窗。

    一股浓烈的柴油尾气和生石灰的味道,顺着夜风猛地灌进车厢。

    呛得他偏过头。

    干咳了两声。

    “轰隆隆——”

    脚底下的柏油路面在剧烈震颤。

    连带着帕萨特的底盘都在发抖。

    沙瑞金推开车门。

    走了下来。

    他站在马路牙子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那栋五十八层高的黑色玻璃大厦,像是一座插在夜色里的黑色剑碑。

    大厦外的广场和主干道上。

    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十几台重型挖掘机和履带式吊车。

    正在连夜拓宽大厦外围的地下管网通道。

    长长的机械臂在半空中挥舞,发出震耳的液压声。

    几十辆满载着特种钢材和水泥的重型卡车。

    排着长队。

    车头喷着浓黑的尾气,缓缓驶过。

    沙瑞金看着那些车轮有一人高的钢铁巨兽。

    看着一块长达几十米的合金钢板,被吊车轻易地抓起,稳稳地放进地基坑里。

    钢索摩擦,爆出一串橘黄色的火星。

    他咽了口干沫。

    喉咙发涩。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

    习惯了在红木会议桌上签发红头文件。

    习惯了用官腔和条文去规划一个城市的未来。

    他一直觉得。

    那手里的笔杆子,和那枚红色的公章。

    就是最重的权力。

    但现在。

    站在这片沸腾的工地边缘。

    在这些实打实的、能把地壳撕开的重型机械面前。

    他引以为傲的省委书记头衔。

    显得单薄。

    苍白无力。

    人家是在改变地貌。

    是在重塑这个国家的物理版图。

    行政审批算个什么?

    在这股滚滚向前的工业狂潮面前。

    那些权谋、制衡、官场规矩。

    确实。

    只是履带碾过时,扬起的一地尘土。

    风一吹,就散了。

    沙瑞金紧了紧身上那件旧夹克。

    他迎着冷风和柴油味。

    朝大厦走去。

    路过一辆停在路边的泥头车时。

    车轮轧过一个小水坑。

    黄色的泥水溅起来。

    落在他那条深色西裤的裤腿上。

    打湿了皮鞋面。

    留下一片难看的污渍。

    他没停下脚步。

    也没弯腰去拍打裤腿。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到宽阔的门廊下。

    大门感应到人,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大堂里。

    冷气依然开得很足。

    空气里的机油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空调风。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沙瑞金走进去。

    没有省委一号车开道。没有秘书提前通报。

    更没有人在门口列队迎接。

    他就像一个走错了门的老旧厂矿职工。

    站在空旷、充满科技感的大厅中央。

    前面。

    是一排拉丝金属的电子闸机。

    红色的激光扫描线在闸机口来回游走。

    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沙瑞金走到闸机前一米的地方。

    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硬闯。

    也没有拿出那个印着国徽的省委工作证,去要求前台保安放行。

    他双手背在身后。

    站定。

    低着头,看着皮鞋面上的那几点黄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堂深处的几名黑衣安保人员看到了他。

    但没人上前搭理。

    也没人去问他找谁。

    沙瑞金觉得两条腿站得有些发酸。

    他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

    皮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响。

    老寒腿在冷气里有些隐隐作痛。

    膝盖关节发紧。

    他咬着牙。

    忍着。

    他知道,这是陈致远的规矩。

    在华盛的地盘上。

    没有什么省委一把手。

    只有求见者。

    他沙瑞金来这。

    是来低头的。是来给这头重工巨兽当后勤兵的。

    那就得有当下属的觉悟。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

    “叮。”

    大堂最里面。

    那部直通顶层的专属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打破了大厅的死寂。

    银灰色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平移滑开。

    高启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

    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平稳的“嗒嗒”声。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空旷的大堂。

    落在了闸机外那个穿着灰夹克、低着头的老人身上。

    高启强脚步停了一下。

    他微微挑了挑眉梢。

    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诧异,随即隐没。

    他大步走到冷风直吹的闸机口。

    隔着金属挡板。

    看着这个在冷风里站得笔直的汉东一把手。

    “沙书记?”

    高启强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

    他伸出手。

    拿出一张黑色的权限卡,在闸机感应区刷了一下。

    “滴。”

    玻璃挡板“唰”地向两侧收起。

    高启强往旁边让了半步。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板在上面。”

    “您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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