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话筒掉在桌面上。

    滑出半尺远。

    塑料外壳磕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嘟——嘟——”

    刺耳的盲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机械地重复着。

    沙瑞金瘫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

    后背死死贴着靠背。

    他张着嘴,胸腔像漏了气的皮球,干瘪下去。

    连吸进一口空气都觉得肺管子发疼。

    冷汗早就把白衬衫泡透了。

    贴在皮肤上,凉冰冰的。

    他盯着桌面上那根打着卷的红色电话线。

    脑子里全是大首长那句“看不清大局,就换看得清的人去干”。

    他伸出手。

    手指有些发麻,抓了两次才抓起那个红话筒。

    扣回底座。

    咔哒。

    盲音断了。屋里陷入更深的死寂。

    沙瑞金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

    看向墙上的汉东省地图。

    地图上插着几面小红旗,那是他原本规划的扫黑除恶重点区域。

    现在看来,那几面红旗扎得多可笑。

    大半年前。

    他接到中枢的调令。

    带着整顿汉东官场、连根拔起赵家势力的秘密使命,空降京州。

    他一个人,推着辆旧自行车。

    在下面几个地市转了半个月。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主角。

    是背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他要在汉东这片烂泥塘里,杀出一条血路,重塑政治生态。

    高育良的汉大帮。

    李达康的秘书帮。

    在他眼里,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他沙瑞金。

    才是那个稳坐中军帐的执棋人。

    可今天。

    老首长的一通电话,把他这层自以为是的金装,撕得粉碎。

    连里子都没给他留。

    沙瑞金双手搓了一把脸。

    掌心里的冷汗抹在脸上,又湿又冷。

    他喘着粗气。

    脑子里的线索,一点点串了起来。

    赵立春在京城根深蒂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中枢下定决心要动他?

    为什么派他沙瑞金来?

    他在部委里是出了名的手腕硬、不讲情面。

    沙瑞金的手,死死抓着真皮座椅的扶手。

    指甲在皮面上刮出几道白印。

    他全明白了。

    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治国理政。

    也不是为了什么政治生态。

    中枢让他来。

    只是因为陈致远的华盛重工,要在这个时间节点,全面落户汉东!

    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基地。

    深海核潜艇材料。

    战机发动机。

    这些国之重器要落地,就必须有一个绝对干净、没有任何地头蛇敢伸手捞钱的底盘。

    赵立春和赵瑞龙,就是盘踞在汉东最大的地头蛇。

    他们习惯了吃拿卡要,习惯了强买强卖。

    如果赵家还在,华盛重工的推土机肯定会被他们绊住脚。

    所以。

    京城需要一把扫帚。

    一把够硬的铁扫帚,提前把汉东的这些垃圾扫干净。

    沙瑞金咬着牙。

    牙帮骨发出咯咯的细响。

    他就是那把扫帚。

    他这个省委一把手,从头到尾。

    只是来给陈致远这头过江巨龙打辅助的。

    是来给华盛重工清小怪的工具人。

    等赵瑞龙被军方特卫按在泥地里。

    等赵家这棵大树被彻底连根拔起。

    他沙瑞金的任务,就结束了。

    剩下的。

    就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陈致远身后。

    盖章。修路。停电。

    他回想起自己这两天的操作。

    纵容侯亮平去查华盛。

    想借猴子的手,探探陈致远的底牌。

    想在华盛重工和地方政府之间,玩一玩他最擅长的平衡术。

    太蠢了。

    沙瑞金抓起桌上的半截红蓝铅笔。

    用力一掰。

    “啪”的一声脆响。

    铅笔从中间断成两截,木刺扎进掌心。

    他没觉得疼。

    人家陈致远在下什么棋?

    那是突破西方封锁、重铸大国脊梁的国际大棋。

    人家是在太平洋上跟西方巨头掰腕子。

    而他沙瑞金。

    还在汉东省委大院的这口井里,算计着怎么把一碗水端平。

    沙瑞金干哑着嗓子,喘出一口长气。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苦水味。

    李达康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因为李达康压根不在乎当不当主角,他只要政绩。

    谁能给他项目,李达康就能给谁当保安。

    李达康看懂了。

    他沙瑞金,反而成了最慢的那个。

    要是再慢一步。

    老首长那句“换看得清的人去干”。

    明天一早就会变成中组部的红头文件。

    直接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连回旋的余地都不会有。

    怒火。

    屈辱。

    不甘。

    这些情绪在沙瑞金的胸腔里翻滚、撕扯。

    但仅仅过了几分钟。

    就像是被漏斗漏光的沙子。

    全泄了气。

    在国家战略的钢铁战车面前。

    一个省委书记的面子,算个屁。

    别说面子,就是把他这个人填进地基里,上面连个水花都不会冒。

    沙瑞金松开手。

    断成两截的铅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水杯旁边。

    他抬起头。

    脸上的阴霾和挣扎。

    慢慢变成了惨淡的苦笑。

    他嘴角扯动。

    笑得有些发干。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堆叠在一起。

    “后勤队长。”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我沙瑞金,就是个搞后勤的。”

    他撑着桌沿。

    站起身。

    双腿因为久坐和惊吓,有些发软。

    膝盖在办公桌内侧磕了一下。

    他拖着步子。

    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红木衣帽架旁。

    上面挂着他平时下乡调研时穿的那件灰色旧夹克。

    衣角有些发白。

    沙瑞金伸出手。

    把那件旧夹克取下来。

    抖了抖上面的浮土。

    他脱下身上那件名贵的羊毛开衫。

    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把旧夹克套在身上。

    拉链拉到底。

    金属扣在下巴处碰了一下。凉冰冰的。

    他走到门口。

    拉开厚重的实木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秘书小吴正守在走廊里。

    靠着墙打盹。

    听到开门声,赶紧站直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沙书记。您……”

    “备车。”

    沙瑞金声音沙哑,带着认命后的疲惫和平静。

    小吴愣了一下。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这么晚了。去哪?”

    沙瑞金看着走廊尽头黑漆漆的窗户。

    “去华盛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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