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的手指收了回去。

    那扇破旧的木门,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线昏黄灯光,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拉得老长。

    沙瑞金端着那个粗瓷茶碗。

    手指在粗糙的瓷壁上无意识地摩擦着,指尖泛白。

    他转过头,和李达康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喉结,同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咽下了一口带着苦涩的干沫。

    他们是汉东省权力的最高峰。

    平时坐在省委常委会的大会议桌前,手一挥,就是几十亿的资金流向,就是成百上千干部的命运起伏。

    但此刻。

    在这个三十平米的破旧教职工宿舍里。

    面对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

    他们却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沙瑞金把茶碗放在玻璃桌面上。

    杯底发出一声闷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走到那扇木门前。

    伸出右手。

    手掌心全是湿漉漉的冷汗。

    他贴在粗糙的木门板上,稍微用力,往里一推。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难听的金属摩擦音。

    门开了。

    沙瑞金迈步走进了这间不大的书房。

    李达康紧随其后。

    皮鞋踩在发乌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书房确实很小。

    不到十个平方。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陈年旧纸味道,混杂着一丝淡淡的松香味。

    没有名贵的红木书架。

    没有附庸风雅的名家字画。

    更没有侯亮平脑补出来的,堆积如山的金条、美金或者成捆的受贿账本。

    这里的四面墙壁。

    被一种冷硬的、散发着幽蓝色光泽的特种防弹玻璃,全部封死。

    灯光打在玻璃上,没有丝毫反光。

    沙瑞金的视线。

    刚落在正对着房门的那面墙上。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

    彻彻底底地,停滞了。

    胸膛仿佛被一只巨大的铁手死死捏住,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这……”

    李达康跟在后面,看清墙上的东西。

    双眼猛地瞪得滚圆。

    眼白上瞬间爬满了红血丝。

    他张大嘴巴,下巴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声响。

    手里提着的那个公文包。

    “啪嗒”一声。

    直接滑落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那面墙上。

    错落有致地挂着几十个简单的黑色金属相框。

    相框里,装裱着的,不是任何艺术品。

    而是一份份。

    盖着各种鲜红钢印的公函和信件。

    沙瑞金双腿发着软。

    他一步一步,像是个梦游的人,走到墙边。

    凑近看过去。

    第一份。

    是一张有些发黄的信笺纸。

    字迹是毛笔写的,遒劲有力。

    “致远同志:黑海一役,国之大幸。瓦良格号已顺利过境。三百亿外汇,花得值!”

    落款处。

    盖着海军装备部最高级别的红色大印。

    签名,是一位经常出现在教科书上的共和国开国功勋将领。

    沙瑞金的手。

    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把快要溢出喉咙的一声惊呼,死死地堵了回去。

    他瞪大眼睛,目光疯狂地往下扫。

    第二份。

    是一份全英文的文件。纸张边缘有着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标题是用红色的英文字体加粗打印的:《关于对华盛重工实施全面技术封锁及资产冻结的特别制裁令》。

    落款印章:美国商务部,联合美国国防部。

    在文件的最下面,用中文钢笔写着一行小批注:

    “2008年,突破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封锁,折损海外暗线十七人。此令留念。”

    第三份。

    是一张泛着蓝光的图纸缩略件。

    上面画着复杂的雷达相控阵列。

    钢印:国防科工委SS级绝密。

    批注:“第五代战机雷达之眼。华盛重工独家承建。”

    沙瑞金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头皮,一直抖到脚底板。

    他那件藏青色的羊毛开衫,在微微颤栗。

    额头上的冷汗,像豆子一样,一颗颗顺着脸颊往下滚。滴落在脚下的木地板上,摔成八瓣。

    他终于明白。

    陈致远刚才在外面说的那句话,“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套运行规则”是什么意思了。

    这满墙的机密文件。

    每一张纸。

    都浸透着华盛重工在海外的血风腥雨,都代表着华国工业突破西方封锁的一道道钢铁长城!

    这哪里是贪腐账本?

    这他妈是一部活生生的共和国重工崛起血泪史!

    这些文件。

    随便拿出一张流落到海外,都足以引发全球资本市场的海啸,甚至引发世界级的局部战争冲突。

    而那个被他们反贪局当作“大老虎”去追查的陈致远。

    他不仅不是贼。

    他是这个国家,在暗夜里替所有人负重前行的。

    神!

    “达康……”

    沙瑞金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干沫。

    他声音发着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和恐惧。

    他指着那面防弹玻璃墙。

    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看这个。”

    沙瑞金转过头,看着同样面如死灰的李达康。

    眼珠子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外凸。

    “这……”

    “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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