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在心底那声嘶吼般的咆哮,仿佛要掀翻整个东郊荒地的夜空。

    泥浆的腥气还在空气里打转。

    画面瞬间切转。

    几百公里外。

    京都,西屏山脚下。

    一座青砖灰瓦、庭院深深的老四合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参天的古柏。

    风吹过树梢,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这里安静得连外面马路上的车流声都听不见。

    一堵高高的灰色围墙,把这里跟外面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正房屋里。

    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那是百年老檀香点燃后特有的气息,安神,厚重。

    赵立春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中式对襟睡衣。

    他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稀疏的花白头发。

    墙上的老式座钟,指针指向了凌晨两点一刻。

    滴答、滴答。

    声音平稳,单调。

    他在京都这几年,休养得不错。

    虽然退下来了,但汉东的那盘大棋,依然牢牢攥在他赵家的手心里。

    李达康也好,高育良也罢。

    哪怕是刚空降过去的沙瑞金。

    在汉东的地面上,只要他赵立春不松口,谁也别想轻易动赵家的一根汗毛。

    他梳完头,把牛角梳搁在红木床头柜上。

    正准备拉起被角躺下。

    “滴——滴——滴——”

    书房的方向。

    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

    这铃声不同于普通的座机。

    声音频率极高,穿透力极强,像是一把电钻直接钻进人的耳膜里。

    赵立春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眉头猛地皱在一起,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是书房桌面上那台红色的保密专线。

    这台电话,除了中枢的几个老首长和极少数的核心人物,没人能打进来。

    而且在这个点响起。

    绝对出了天大的事。

    他顾不上披外套。

    趿拉着一双黑布便鞋。

    快步走出卧室,穿过堂屋,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没开大灯。

    只有办公桌上那台红色座机底座的警报灯,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刺目的红光。

    赵立春走到桌前。

    伸手抓起那个红色的塑料话筒。

    “我是赵立春。”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十年上位者养成的威严。

    话筒里没有寒暄。

    没有客套。

    甚至连一句铺垫都没有。

    “赵立春!”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烈火药味的老者声音,直接在话筒里炸响。

    震得赵立春的耳膜一阵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把话筒拿远了半寸。

    那是军方某位举足轻重、跺一跺脚连京畿戍区都要震三震的老首长。

    这位老首长,平时喜怒不形于色。

    但今天。

    电话里的声音,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咆哮声透过话筒,砸在赵立春的脸上。

    “你教的好儿子!”

    老首长没说一句废话。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带着几台推土机,和几百个手里拿着管制刀具的社会流氓。强行冲击了汉东省东郊的一处绝密军事试验区!”

    “还要拿履带去碾压我们的科研人员!”

    赵立春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一颗闷雷直接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双腿一软。

    膝盖磕在书桌下的横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急忙用左手死死撑住冰凉的桌面,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冲击绝密军事试验区?

    赵瑞龙疯了吗?

    他那个儿子虽然飞扬跋扈,虽然在汉东搞风搞雨炒地皮。

    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碰军方的红线啊!

    “首长……这……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赵立春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瑞龙他只是在京州做点房地产生意。大风厂那边我听说了,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废弃地皮……”

    他试图解释,试图把事情拉回“商业纠纷”的轨道上。

    “放你娘的屁!”

    老首长在电话那头,罕见地爆了粗口。

    “大风厂那块地表下面。藏着的是国家SS级半导体核心研发中心!”

    “是涉及下一代战机隐身涂层和光刻机核心参数的最高机密!”

    老首长手指敲着桌子,发出砰砰的响声,透过话筒传来。

    “赵立春,你儿子好大的威风啊!连当地公安局长都拉过去了,还拔了枪!”

    “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造反吗!”

    “这在国家安全法里,叫武装冲击军事禁区!叫叛国重罪!”

    叛国重罪。

    这四个字。

    像四把锋利的钢刀,直接捅进了赵立春的心窝里。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胸腔里那颗老迈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痉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首长,我……我马上让人把他押回京都,交给军事法庭审查。我绝对不包庇……”

    赵立春咬着牙,想断尾求生。

    保住赵家整个盘子。

    “你以为你还能做主?”

    老首长的声音冷得像冰。

    “人已经被特卫大队当场拿下了。至于怎么处置。”

    老首长停顿了一下。

    “那得看华盛重工的负责人。看那位陈致远同志,点不点头。”

    陈致远。

    这三个字。

    从老首长嘴里吐出来,落在赵立春的耳朵里。

    赵立春浑身一僵。

    撑在桌子上的左手,猛地一滑。

    指甲在玻璃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陈致远。

    怎么会是他?

    赵立春的脑海里,瞬间翻涌起三十年前的记忆。

    那时候,他还是汉东省一个刚起步的副省级干部。

    那是一个一穷二白、满地都是破产国企的年代。

    他亲眼看着。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接手了濒临倒闭的红星机械厂。

    没有靠任何政策倾斜,没有要国家一分钱。

    凭着一己之力。

    硬生生在十年内,打造出了一个横跨三省、垄断了毛熊国轻工机械贸易的重工帝国。

    后来。

    这个叫陈致远的人,把产业越做越大,触角甚至伸到了海外深水港和核心军工配件。

    这人手眼通天,手腕狠辣至极。

    当年在边境线上,几百个带着真家伙的走私犯想截华盛的货。

    陈致远连面都没露,三天之内,那条走私线上的蛇头,全被沉了江。

    赵立春在汉东当一把手那些年。

    对华盛重工,从来都是绕着走,敬而远之。

    甚至在酒桌上,他都得尊称对方一声“陈总”。

    他以为。

    这尊大佛早就跳出汉东,在京都或者海外呼风唤雨去了。

    怎么会。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州的郊区?

    还被他那个不知死活的蠢儿子,开着推土机给撞上了!

    赵立春手里的红色塑料话筒。

    滑了下去。

    他已经拿不稳了。手指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当啷!”

    话筒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地上弹了一下。

    话筒里,传出老首长挂断电话后的嘟、嘟盲音。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赵立春的老伴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绒披肩。

    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老头子。怎么了?大半夜的,谁打来的电话?”

    她看着站在书桌前、背对着她的赵立春。

    赵立春慢慢转过身。

    他那张平时总是红光满面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就像是一张死人的脸。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上下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格格声。

    “天……塌了。”

    赵立春扶着桌子。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风沙里磨过,带着一种深深的绝望。

    “那个活阎王。”

    他看着地上那个红色的话筒。

    “他怎么会在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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