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膝盖。

    不轻不重地撞在了那个掉漆的旧书桌下沿。

    “嘎吱——”

    抽屉滑轨因为年久失修,发出一声干涩、绵长的金属摩擦声。

    在穿堂风的吹拂下。

    抽屉顺势往外滑开了大半。

    露出了里面的物什。

    沙瑞金低头看去。

    只一眼。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截被瞬间抽干了水分的朽木。

    死死地僵立在原地。

    那双向来沉稳、深邃的眼睛里。

    瞳孔剧烈地收缩,几乎缩成了一个黑色的针尖。

    满是血丝的眼白上,透出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骇然。

    抽屉里。

    没有灰尘,也没有什么散乱的杂物。

    静静地。

    并排躺着三个暗红色的金丝绒盒子。

    盒子的表面已经有些发旧,四个角的丝绒被磨得有些发白。

    最右边的那个盒子,盖子半敞着。

    显然是刚才陈致远或者特工在拿东西时,随手拨开的。

    昏黄的白炽灯光打下来。

    照在那半敞的盒子里。

    一枚通体由纯金和红蓝两色珐琅精心铸造的勋章。

    正静静地躺在红色丝绸的衬垫上。

    勋章呈五角星芒的放射状造型。

    光泽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可直视的厚重感。

    正中央。

    是精致的齿轮和麦穗环绕。

    最核心的位置,是一堵威严的红墙浮雕。

    沙瑞金的呼吸。

    在看到那堵红墙浮雕的瞬间,猛地停滞了。

    他咽了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沫。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咯咯”声。

    “共和……国……”

    他哆嗦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几个字,像是重达千斤的生铁,卡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李达康站在后面。

    看到沙瑞金这副如同见鬼了一样的反应。

    他也凑上前来,探头往那个半开的抽屉里看了一眼。

    “噗通。”

    李达康的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他脚下一软。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书房的白灰墙上。

    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肩膀。

    但他连拍都不敢拍一下。

    他的双手死死按在大腿上,试图止住那剧烈的颤抖。

    但根本控制不住。

    大腿肌肉痉挛得像是在抽筋。

    共和国工业勋章!

    李达康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大钟在同时敲击。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官,在体制内摸爬滚打。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这代表着这个国家的最高荣誉。

    是真正的免死金牌。

    每五年才颁发一次。

    全华国十四亿人,能拿到这枚勋章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哪一个不是在国防、航天、核能领域,立下不世之功的国宝级泰斗?

    那些人,哪一个不是被国家当成大熊猫一样,严密保护在京城或者深山的绝密基地里?

    而现在。

    在这个破旧的、漏风的、甚至连防盗门都生了锈的汉大教职工宿舍里。

    在这个被侯亮平拿着初查函强行踹门的三十平米狗窝里。

    这样的勋章。

    居然随便地扔在抽屉里。

    而且。

    整整有三枚!

    三枚!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运动服的男人。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至少有三次,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撑起了这个国家在某一个工业领域的脊梁!

    李达康靠在墙上。

    他的冷汗已经把白衬衫彻底湿透了,紧紧贴在胸口。

    他回想起自己。

    前几天,还在为了大风厂那十几亿的遣散费,为了光明峰那点炒地皮的Gdp,跟高育良和祁同伟在常委会上争得面红耳赤。

    还自以为是个干实事的清官。

    可现在看看。

    在人家这三枚金灿灿的共和国勋章面前。

    在人家这动辄影响全球军事平衡的大国重器面前。

    他们这些地方政客引以为傲的所谓“政绩”。

    简直可笑得像是一群在泥坑里抢食的屎壳郎!

    人家陈致远已经站到了大国脊梁的高度。

    而他们,却还在为了几个铜板,拿着反贪局的牌子,来查抄国家的功臣!

    李达康觉得脸上像火烧一样疼。

    不是羞愧。

    是彻彻底底的后怕。

    沙瑞金站在书桌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雷。

    他伸出右手。

    那只平时握着签字笔、在汉东省委一言九鼎的手。

    此刻。

    抖得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他缓慢地,小心地。

    伸向那个半敞开的金丝绒盒子。

    指尖触碰到盒子边缘的黄铜搭扣。

    冰凉。

    沙瑞金轻轻把那个装着勋章的盒子。

    往旁边挪了半寸。

    盒子挪开后。

    露出了压在最底下的一张照片。

    一张边缘有些卷曲、纸质发黄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没有镶框。

    只是随意地垫在盒子下面。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只看清了上面的几个人影和那几个字。

    他胸腔里。

    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在这一瞬间。

    彻底,停止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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