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的那圈红笔印记。

    在光面地图上晕开了一点边缘。红得扎眼。

    鲜艳夺目。

    沙瑞金看着“吕州”那两个字。

    愣了一秒。

    李达康两只手还死死扒在会议桌的边缘。

    脖子伸得老长。

    看清了那个红圈没落在京州的地界上。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咽下嘴里泛起的一股酸水。

    手松开了。

    红木桌上留下两团湿漉漉的手汗印子。

    李达康颓然地跌坐回椅子里。

    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沙瑞金没去管李达康的脸色。

    他伸出手。

    立刻拿起了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按下专线号码。

    听筒里“嘟”了两声。

    “老高。”

    沙瑞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试探。

    “陈总这个新材料测试场。落户吕州。市委这边,是不是得派个得力的班子去对接?”

    电话那头。

    高启强似乎在翻文件。

    纸张沙沙作响。

    “沙书记。”

    高启强没有半句官场客套。

    “老板交代了。”

    “这项目环保要求高,来不得半点弄虚作假。”

    “那些只会在酒桌上拍胸脯的官僚,华盛不需要。”

    沙瑞金握紧了话筒。

    “那陈总的意思是?”

    “吕州有个叫易学习的。”

    高启强的声音传出听筒。

    “老板查了他的底。”

    “干了几十年基层,修路搭桥,没拿过包工头一分钱。”

    “这块地,就让他来牵头。华盛只对接他一个人。”

    沙瑞金的手腕顿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话筒。

    塑料底座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易学习。

    那个在基层摸爬滚打、一直被赵立春打压排挤的边缘干部。

    画面切转。

    吕州市高新区管委会。

    两层高的破筒子楼。

    外墙皮掉了大半,露出灰黑的水泥茬子。

    走廊里飘着一股食堂剩菜的油腻味。

    办公室里没开暖气。

    阴冷。

    易学习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前。

    他身上套着那件穿了八年的灰色夹克。

    袖口磨出了毛边。

    左边手肘的地方,还有块老婆给缝的不显眼补丁。

    桌上放着半碗冷掉的清汤面。

    面条坨成了一团。

    他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

    正在一份发黄的旧防洪图纸上写写画画。

    铅笔头断了。

    他在舌尖上舔了舔笔芯,继续在纸上用力画。

    划出几道黑色的印子。

    “铃铃铃。”

    桌角的黑色座机响了。

    声音很破,像漏了风的铜锣。

    易学习丢下铅笔。

    端起面碗喝了口凉汤,冷得直打激灵。

    他拿起话筒。

    “高新区管委会。易学习。”

    电话那头。

    是省委秘书小吴的声音,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切。

    “易市长!沙书记亲自下的死命令。”

    小吴语速极快。大喘着气。

    “华盛重工的新材料测试场。五百亿的盘子。点名落户吕州。”

    “陈总亲自发话。”

    “整个项目,由你易学习负总责。省市两级,谁也不许插手。”

    易学习拿着话筒的手。

    哆嗦了一下。

    半口冷面汤卡在嗓子眼里。

    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赶紧拿手背捂着嘴。

    手背上沾了点面汤渣。

    “小吴同志。你……你说什么?”

    易学习嗓子沙哑。

    “五百亿?华盛重工?”

    他在基层熬了这么多年。

    平时拉个五百万的化肥厂赞助,都要去酒桌上陪尽笑脸。

    这天上直接砸下来五百亿?

    “对。华盛的授权书已经发到你传真机上了。”

    小吴没废话。

    “车队已经下高速了。沙书记让你马上穿好衣服去现场。”

    “耽误了陈总的工程。你我都得摘帽子。”

    “嘟——”

    电话挂断。

    易学习听着忙音。

    呆了两秒钟。

    他慢慢转过头。

    办公桌角落的旧传真机。

    正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一张印着华盛重工深蓝齿轮标志的红头文件。

    慢慢吐了出来。

    易学习走过去。

    双手扯下那张纸。

    纸张还带着机器滚轴的热度。

    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特种材料名词。

    看着那行“全权调度”的红字。

    眼眶酸了。

    他在吕州这片穷山恶水里。

    修路,治水,顶着上面的压力背了无数个黑锅。

    那些省里的大领导,谁正眼看过他?

    现在。

    那个凭一己之力镇压整个汉东的重工寡头。

    竟然在千万个官僚里,一眼挑中了自己。

    就因为他干活不拿黑钱。

    易学习拿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发涩的眼睛。

    把那张纸折成四方块。

    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胸的内兜里。

    隔着夹克拍了两下。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全是泥点子的黄色安全帽。

    连那半碗面都顾不上倒了。

    大步冲出了办公室。

    旧皮鞋在筒子楼的水泥走廊里。

    踩出急促的咚咚声。

    下午四点。

    吕州市郊。

    靠海的一大片荒凉盐碱地。

    风很大。

    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味。

    地上全是白花花的碱面子。寸草不生。

    易学习站在这片荒野上。

    皮鞋踩碎了地上的白碱,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那件灰色旧夹克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挡住灌进来的海风。

    冷风呼呼地刮着。

    把他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一撮头发立在头顶,有些滑稽。

    他没去理会头发。

    他右手死死攥着胸口内兜的位置。

    隔着粗糙的布料。

    捏着那份华盛重工的授权书。

    手心全是热汗,把里衬都焐湿了。

    地平线尽头。

    扬起了一片漫天的黄色尘土。

    空气里传来低沉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轰隆隆——”

    易学习站在吕州那片荒凉的盐碱地上。

    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华盛授权书。

    看着远方轰隆隆开进来的重型工程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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