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履带碾压过盐碱地的碎石。

    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几块泛白的碱土被卷起来,在半空散成一团灰。

    易学习站在风口里。

    他将那份盖着华盛重工蓝印的授权书,紧紧捂在胸口内兜的位置。

    心跳隔着薄薄的布料,撞着手心。

    打头的一辆黑色越野车停下。

    轮胎带起一片咸涩的泥水。

    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平头男人。

    这人没夹公文包。

    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厚厚的防潮工程图纸。

    皮靴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一声湿响。

    “易市长?”

    平头男人走过来,声音发洪。

    他递过一张没过塑的名片。

    华盛重工,基建三处副处长。

    易学习赶紧在裤腿上蹭了下手汗。

    伸出两只手。

    “哎,是我。市里在迎宾馆备了便饭,同志们一路辛苦……”

    “吃饭免了。”

    平头男人直接打断了他。

    他把那卷图纸“啪”地拍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

    震落了一层浮土。

    “老板交代的,工期紧。”

    平头男人指着图纸上的红线。

    “这是外围管网图。你们市局配合,把这几条省道封一半。”

    “半小时后,我们第一批材料车就要进场。闲人全部清空。”

    易学习张了张嘴。

    肚子里的那些接风洗尘的客套话,被冷风硬生生顶了回去。

    他看着平头男人转身去指挥车队的背影。

    搓了搓冻僵的手背。

    这帮人,连口水都不喝。

    接下来的三天。

    吕州这片鸟不拉屎的盐碱地,彻底翻了天。

    一天二十四小时。

    几十台大功率探照灯把夜空照得通明。

    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隔着两公里都能听见。

    中午。

    管委会的临时彩钢板房里。

    易学习端着个铝制饭盒,蹲在门口扒拉着白菜豆腐。

    饭盒底漏了一滴油,沾在鞋面上。

    他拿脚蹭了蹭门槛。

    市财政局的局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脑门上全是汗。

    手里拿着张银行流水的单子。

    “易市长!钱到了!一百五十个亿的先期专款,一分不少,全进市里对公账了!”

    局长咽了口干沫,声音都在抖。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零。

    易学习把嘴里的一口饭咽下去。

    有些发噎。

    他拿手捶了两下胸口。

    “让底下的科室看紧了,谁敢在这笔钱上动脑筋,我扒了他的皮。”

    他把空饭盒搁在地上。

    站直身子。

    看着不远处的一处地基。

    一个本地的土方小包工头,正点头哈腰地给华盛的质检员塞中华烟。

    烟盒底下,明显夹着一张鼓鼓囊囊的信封。

    质检员戴着黄色的安全帽。

    连看都没看那信封一眼。

    他手里拿着个游标卡尺,卡在一段露出的螺纹钢上。

    “公差超了零点三毫米。”

    质检员把卡尺收进兜里。

    声音冷得像铁。

    “这批料,不合格。打好的基坑,全部砸了重灌。”

    包工头急了,直拍大腿。

    “兄弟,通融通融。这都是按国标买的,零点三的误差哪有那么严……”

    “这里是华盛的标准。”

    质检员指着大门的方向。

    “拿着你的烟,带上你的人。滚蛋。”

    易学习站在板房门前。

    听着那边的争执。

    冷风吹着他那件打着补丁的旧夹克,他却觉得胸口有些发热。

    他在基层干了几十年。

    为了搞点投资,他喝出过胃出血,吐在马桶里全是红的。

    陪笑脸,求爷爷告奶奶。

    还得防着上头的条子,防着底下人吃拿卡要。

    可现在呢。

    五百亿的资金砸下来。

    没有酒局。没有敬酒。没有拉皮条的回扣。

    一切都在阳光下。

    在冰冷的钢尺和图纸下运转。

    一台台包裹严密的重型测试仪器,被防震车小心翼翼地运进新建的车间。

    易学习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钢铁丛林。

    他懂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住在旧宿舍里的陈教授。

    能凭一己之力,造出震撼全球的大国重器。

    能把赵家那颗三十年的大毒瘤,一夜之间碾成粉末。

    因为纯粹。

    在绝对的重工实力面前。

    那些酒桌上的推杯换盏,那些官场上的利益交换。

    全是垃圾。

    这台工业巨兽,用最强硬的姿态,碾碎了所有腐败的土壤。

    易学习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

    他转过头,看着京州的方向。

    腰板挺得笔直。

    这才是干事的人。

    傍晚。

    汉东省委大院。三号办公楼。

    政法委书记办公室里,暖气开得早。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

    他今天没看案卷。

    手里盘着一对新买的狮子头核桃。

    核桃在掌心里转动。

    发出干涩的“嘎啦、嘎啦”声。

    正对面的墙上。

    挂着一台壁挂式液晶电视。

    正在播报着汉东省的晚间新闻。

    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华盛重工五百亿新材料测试基地,全面落户吕州。”

    “预计下月完成一期车间封顶……”

    画面上。

    是大片轰鸣的重型机械。

    还有易学习那张布满风霜、戴着黄色安全帽在工地看图纸的脸。

    高育良盯着屏幕。

    他手里转动的核桃,速度慢了下来。

    “吕州……”

    他嘴唇动了动。

    发出两声微弱的干音。

    他汉大帮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

    算计来算计去。

    祁同伟进去了,赵家倒了。

    他连华盛重工的一点边角料都没摸到。

    而易学习。

    这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一直被边缘化的老黄牛。

    现在却直接接过了五百亿的天大馅饼。

    抱上了汉东省最粗的一根大腿。

    高育良的手指,僵住了。

    指尖失去了所有的力道。

    两颗把玩得有些发热的核桃。

    顺着他的手心。

    滑落。

    “啪。”

    核桃砸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弹了一下。

    滚进了办公桌底下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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