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甩上车门。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在汉大老旧家属区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震得旁边花坛里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陆亦可推开副驾驶的门。

    她也跟着下了车。

    双腿。

    却在触地的那一瞬间,猛地打了个软。

    高跟鞋的鞋跟没踩稳,在一块带青苔的砖头上滑了一下。

    “哎。”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身子往旁边一倾,险些一脚踩进车门边那个积满黑色污水的泥坑里。

    她急忙伸手,一把抓住车顶的门框,才勉强稳住重心。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把几缕发丝黏在了有些苍白的脸颊上。

    秋风刮过这片建于七十年代的破败家属区。

    太安静了。

    安静得。

    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在隐隐往外冒着凉气。

    陆亦可扶着车门,喘了两口粗气。

    她抬起头。

    目光越过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梧桐树,看向眼前这栋红砖斑驳、墙皮脱落的旧楼。

    三楼的那个窗户,依然亮着昏黄的灯光。

    她的脑子里。

    突然。

    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几天前,自己第一次带队来这里的场景。

    那个穿着黑皮夹克、名叫唐小龙的男人。

    嘴角挂着冷酷的狞笑。

    那只粗壮的右手,只是随意一拧。

    “咔哒。”

    小李的手腕骨,被生生捏断发出的那声清脆的骨折声。

    那不是普通保镖能有的狠辣。那是真正在刀口上舔过血,杀过人,把人命当草芥的死士。

    而今天呢?

    陆亦可环顾四周。

    黑漆漆的楼道口。

    空荡荡的泥水路面。

    平时那些总是神出鬼没、像影子一样暗中保护华盛重工的黑衣安保人员。

    甚至连一辆黑色奔驰越野车。

    今天,居然一个都没有看见。

    这太不正常了。

    如果华盛重工真的是个洗钱的巨大黑洞,如果那个地下室里藏着的真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在地下机房被入侵、警报拉响的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

    这里,应该是防卫最森严的铁桶。

    怎么可能像一座无人设防的空城一样,任由他们长驱直入?

    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不安感。

    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陆亦可的脊椎骨,一点点地爬了上来。

    “亮平。”

    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

    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扑啦啦作响。

    她伸出右手。

    一把死死拽住了侯亮平那件黑色皮夹克的衣袖。

    “亮平,等一下!”

    陆亦可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

    她看着侯亮平那张因为狂热而有些扭曲的脸。

    “你不觉得今天这事,太诡异了吗?”

    她咽了口干沫,喉咙发紧。

    “咱们在地下室触发了那么大的警报。华盛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她指着黑漆漆的四周。

    “可这里,连一个保安都没有。连个拦路的都没有。”

    “他们就像是……就像是故意把门敞开着,等着我们进来一样。”

    陆亦可的手指用力抓紧。

    皮夹克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手心更加湿冷。

    “亮平,季检的话,还有刚才地下室里那个SS级绝密的钢印。”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如果我们今天这一脚,真的踩进了国家最高级别的军工红线里……”

    “放屁!”

    侯亮平一声怒喝。

    他猛地一挥手臂。

    力道极大。

    陆亦可的手被狠狠甩开,由于重心不稳,她往后倒退了两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音。

    后背撞在一棵老梧桐树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他们这是做贼心虚!是空城计!”

    侯亮平双眼充血。

    眼白上布满了一根根狰狞的红血丝。

    他拿着那份搜查令和传唤单的手,在半空中挥舞着。

    纸张被他捏得哗啦直响。

    “越是没人拦。越说明陈致远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他把人都撤走,是准备销毁证据跑路了!”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

    “亦可。我侯亮平办案,从来不信什么妖魔鬼怪。”

    “今天,哪怕他屋子里坐着玉皇大帝。”

    他指着那栋红砖楼。

    “我也得把他的皮扒下来!”

    说完。

    侯亮平不再理会脸色惨白的陆亦可。

    他转过身。

    皮鞋重重地踩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台阶上。

    大步流星地。

    冲进了那条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楼道。

    陆亦可靠在梧桐树干上。

    她觉得手脚冰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她看着侯亮平那个一身黑衣、带着一往无前甚至有些决绝意味的背影。

    一步一步。

    走进了那栋昏暗的红砖楼。

    夜风更大了。

    吹得她黑色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空气里,似乎飘来了一股极淡、极淡的金属机油味。

    这不是旧家属区该有的味道。

    陆亦可的心头。

    猛地重重一跳。

    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亮平……”

    她看着那个消失在楼道口转角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我们好像。”

    她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楼道口。

    “走进了一个。”

    “死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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