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个亿的损失。

    这个天文数字,像是一把重型铁锤,狠狠砸在侯亮平的胸口上。

    他握着黑色的电话听筒,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话筒撞在下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连疼都没顾得上。

    他在最高检办过几十个亿的大案。

    但那都是查抄赃款。

    一封邮件,三个小时,让一个省份的海外市值蒸发三十个亿。

    这种动辄颠覆金融大盘的高维手段。

    直接超出了他侯亮平这辈子对“洗钱嫌疑人”的认知底线。

    “嘟……嘟……”

    梁思申挂断了电话。

    盲音在寂静的反贪局办公室里,显得空旷而死寂。

    侯亮平慢慢把话筒放回底座。

    动作僵硬。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面国徽。

    眼里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烧越旺的、近乎病态的偏执。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侯亮平冷笑起来。

    笑声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做空汉东的国企,逼省政府向我施压,逼我收手?”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已经写废了的红头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墙角的纸篓。

    “你们越是狗急跳墙,越说明这一百亿的窟窿堵不住了!”

    既然海外的资金池像铁板一块,查不下去。

    那就从国内的实体项目开刀。

    只要把他们大风厂和东郊的半导体工地给查封了。

    工程一停摆,那些用来掩人耳目的账本和虚假合同,全得露馅。

    “小张!小李!”

    侯亮平冲出门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大吼。

    声音在冷清的走廊里回荡。

    “去后勤领黄条子。通知局里所有能动的人,带上封条。”

    他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扯上皮夹克的拉链。

    “去东郊!把华盛重工的工地,给我全封了!”

    上午十点。

    京州东郊,华盛半导体基地外围。

    秋高气爽,阳光刺眼。

    这里的景象,和几天前赵瑞龙来强拆时,已经是天壤之别。

    原本荒芜的杂草和碎砖堆,被推得干干净净。

    一条宽阔平整的水泥便道,从大马路一直延伸到腹地。

    便道两侧,上百台橘黄色的重型挖掘机、打桩机、混凝土搅拌车,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空气里全是柴油尾气和新鲜泥土混杂的刺鼻气味。

    “滴——呜——滴——呜——”

    五辆拉着警笛的白色警车,卷着一路黄尘,冲上了工地外围的水泥便道。

    警灯的红蓝光在阳光下闪烁。

    “吱!”

    车轮在泥地上猛地刹死,几道深深的刹车印。

    侯亮平推开车门。

    踩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跳进刚下过雨的浅水洼里,溅起几点黄泥。

    他没理会,大步流星地走向工地大门。

    手里攥着一卷红底黑字的封条。

    “反贪局办案!所有机械立刻停工!所有人撤出工地!”

    侯亮平身后跟着十几个干警。

    小张和小李手里拿着黄色的警戒线塑料筒,准备把大门围起来。

    他们以为。

    今天还会像前天在华盛大厦那样。

    遇到一群西装革履、嘴里念叨着国际法的斯文律师。

    侯亮平甚至已经想好了十几条用来驳斥“保密法”的说辞。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今天就是要当这个蛮不讲理的“兵”。

    然而。

    工地大门前。

    没有穿西装的李成阳。也没有斯斯文文的律师天团。

    只有几百个光着膀子、或者穿着满是汗渍的迷彩短袖的粗壮汉子。

    他们头戴着黄色的安全帽。

    手里没拿公文包,也没拿法律卷宗。

    而是拎着粗重的钢筋棍、大号铁锹、和沾满水泥的管钳。

    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常年在烈日下暴晒、在重体力劳动里熬出来的彪悍和血性。

    这是华盛重工的海外基建大队。

    刚刚从非洲连夜包机飞回来的“基建狂魔”。

    人群最前面。

    站着一个身高一米八几、像一堵黑铁塔一样的男人。

    雷东宝。

    他光着上半身。

    黝黑的皮肤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汗珠。

    胸口和胳膊上,纵横交错着几道在非洲矿场上留下的刀疤和擦伤。

    浑身肌肉虬结,像是一头随时会暴起的黑熊。

    他右肩上扛着一把足有半米长的大号红色管钳。

    管钳的钳口磨得锃亮。

    雷东宝拿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劣质香烟。

    看着侯亮平带着十几个干警,拿着黄线和封条走过来。

    雷东宝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暴躁和凶悍。

    “干什么的!”

    雷东宝嗓门极大。

    声音像是一面破锣被重重敲响,直接盖过了身后几十台搅拌机的轰鸣。

    侯亮平停住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群眼神凶狠的基建工人,眉头微皱。

    这不像是企业员工,倒像是一群随时准备火拼的亡命徒。

    但他没退。

    他挺直了腰板,亮出那张红皮证件。

    “汉东省反贪局。”

    侯亮平声音冷硬。

    “这片工地涉嫌重大经济犯罪。我们要依法对现场进行查封盘查。”

    他扬了扬手里的封条。

    “识相的,把路让开。阻碍反贪办案,罪加一等。”

    雷东宝看着他手里的证件和封条。

    突然笑了。

    他拿下嘴里的香烟,随手扔在脚下的泥水里。

    “查封?”

    雷东宝冷哼了一声。

    他猛地拿下扛在肩膀上的大号管钳。

    抡圆了胳膊。

    “当!”

    一声巨响。

    那把几十斤重的大管钳,被他重重地砸在面前的水泥便道上。

    直接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砸出一个坑。

    震起一片黄色的泥水。

    泥浆溅起老高。

    几滴泥点子,直接崩在了侯亮平黑色的皮夹克上。

    “老子在非洲修地球!”

    雷东宝指着侯亮平的鼻子。

    双眼瞪得像铜铃,满脸的横肉都在跳动。

    怒吼出声。

    “连他妈当地的反叛军,都不敢拦老子的工程车!”

    他大步往前跨了一步。

    像是一座铁塔压了过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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