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那句平淡的问话。

    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子,生生扎进赵瑞龙的耳膜里。

    在他的脑血管里来回拉锯。

    赵瑞龙额头贴在冰凉的泥水里。

    直哆嗦。

    他那张平时不可一世的胖脸,肌肉完全扭曲了。

    “不……不要了。陈总,陈爷爷,我瞎了狗眼!”

    他猛地抬起头。

    双手死死撑在满是碎石子的泥浆里。

    由于发力太猛,指甲盖直接在粗糙的碎红砖上崩劈了。

    殷红的鲜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连疼都感觉不到。

    “砰!砰!砰!”

    赵瑞龙把脑门重重砸在泥地上。

    每磕一下,都用尽了死力气。

    额头撞在坚硬的石子路上,直接磕破了一层皮。

    鲜血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混着黄泥水,流进他的眼睛里,蛰得生疼。

    赵家二公子的大少爷尊严。

    他引以为傲的“汉东我说了算”的狂妄。

    在这一刻。

    在荷枪实弹的特工和那个万吨级合金钢板面前。

    像个笑话一样,丢得一干二净。

    赵立春在电话里的咆哮声,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你不求他原谅你,你就死在那边!”

    赵瑞龙太清楚他爹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冲击国家SS级绝密军事禁区。

    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是他,连赵立春在京城都得被直接双规。

    他现在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就是让眼前这个穿着旧夹克的教书匠,点个头。

    “陈总!我错了!我真不知道下面是国家的重点工程啊!”

    赵瑞龙大声嚎哭起来。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嘴。

    “我以为……我以为那就是个大风厂的废弃建材堆放处。高小琴说那就是块荒地!”

    他转过头,指着瘫坐在推土机旁边的高小琴。

    把所有的锅全甩了过去。

    高小琴被他这一指,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那身名贵的酒红色旗袍沾满了黑泥,光着的右脚上全是擦伤的血道子。

    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捂着嘴。

    陈致远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站在冷风里。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着在地上像狗一样打滚的赵瑞龙。

    “五百万买我的地。”

    陈致远低头,用鞋底把赵瑞龙刚才掉在泥水里、已经熄灭的半截雪茄,踩进烂泥里。

    “赵公子,这笔账,算得可真精啊。”

    “不要了!我不要地了!”

    赵瑞龙膝行了两步。

    他不敢去抱陈致远的腿,只能死死抓着陈致远旁边的一把枯草。

    因为用力,把带刺的野草全拔了出来。

    手心里被刺扎出一片红点。

    “陈总。我赔钱。我把山水集团所有的股份,还有在海外的两亿美金,全部白送给华盛重工!”

    他扯着嗓子大喊,生怕陈致远听不见。

    “还有京州那两家商行,我们在里面的干股,全给您!一分钱我都不要!”

    “只要您给军区的首长打个电话。说这是一场治安误会。”

    赵瑞龙咽了一大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哑得像破锣。

    “求您了。保我一条命吧!”

    夜风越来越大。

    吹得旁边猛士装甲车顶上的重机枪防雨布猎猎作响。

    陈致远站在原地。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茶。

    水已经有些发凉了。

    他没有理会赵瑞龙那歇斯底里的嚎哭。

    两亿美金。山水集团的股份。

    在赵瑞龙眼里,这是他用来买命的全部家当,是泼天的富贵。

    但在陈致远眼里,这连华盛重工半导体基地一天的研发经费都不够。

    拿这种垃圾脏钱,来换刺探国防机密的罪名。

    赵瑞龙的脑子,也就只配在汉东这片烂泥塘里炒炒地皮了。

    陈致远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把搪瓷缸拿开。

    转过身。

    视线从赵瑞龙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上移开。

    越过跪了一地的黑道流氓。

    越过那些被缴了枪、蹲在警戒线旁的市局警察。

    落在了几十米外。

    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

    双手高高举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的男人身上。

    祁同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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