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手举在半空。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吹。

    他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

    像是一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黑木头。

    几滴冰凉的湿汽。

    被直升机巨大的旋翼吹散,砸在他的左脸颊上。

    混着刚才吸进去的红色砖粉,在脸皮上流下一道道暗色的污痕。

    他的那只大檐帽早就被狂风卷进了烂泥沟里,头顶上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前。

    显得滑稽。

    又有些可怜。

    他没敢低头去看。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一排黑色凯夫拉防弹头盔,和枪栓拉动的冰冷脆响。

    他是省公安厅长。

    是“汉大帮”的台柱子。是赵家在省厅的定海神针。

    平时。

    他在省委大院里开会,哪个厅局长见了他不客客气气递上一根烟?

    在汉东的地面上,他一句话,能让大半个警界的干部连夜调动。

    他自以为是庄家。自以为在和李达康博弈。

    可现在。

    在这几十把黑洞洞的九五式突击步枪面前。

    在他的配枪和属下像垃圾一样被按在泥地里的时候。

    他突然发现。

    自己手里那点所谓的政法权力。

    那些让他出卖了灵魂、下跪求婚才换来的仕途。

    在这头冷酷的军事巨兽面前,轻得像是一粒飞不起来的灰尘。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他试图平复自己那快要撞破胸膛的心跳声。

    “少校同志。”

    他往前,走出了半步。

    皮鞋踩在湿烂的泥水里,发出“叽叽”的闷响。

    “我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他指了指地上被按着的程度。

    “程度是我们的分局局长。这是一场误会,我们是在执行省厅督办的专项经济调查,绝没有破坏国防设施的意图。请你们把人先交给我们,省委会向军区做出解释。”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威严。

    在极度的恐惧下,他依然试图用他的老练和官场辞令。

    来把这件事定义为“误会”。

    只要人能带走,只要今晚能回到山水庄园,一切就还有在省委常委会上面谈妥协的余地。

    少校军官踩着黑色的军靴。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右手那把黑色的九二式手枪。

    枪口。

    在一片刺耳的警报声中,干脆地往上一抬。

    “当!”

    硬邦邦、冰冷的枪管。

    直接、重重地顶在了祁同伟左胸前,那枚刚刚别上去的、在强光下反着亮光的崭新警徽上。

    力道极重。

    钢质的枪圈几乎陷入了警徽的金属花纹里。

    祁同伟的身子。

    在这一瞬间,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泛起一股干涩的血腥气,后背彻底凉透,贴着衣物。

    “闭嘴。”

    少校的两个字。

    冷得像是一块生铁。

    “无关人员,立刻退后。再往前迈一步,执行就地击毙命令。”

    他食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枪口上的警徽,被压得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变形声。

    祁同伟不说话了。

    他手依然半举着,手指在冰凉的夜风里,格格地发着抖。

    所有的骄傲。

    所有的野心。

    在这一支顶着他警徽的枪口面前。

    化为乌有。

    少校收回枪。

    转过身,踩着泥水走回了合金钢板门前。

    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祁同伟站在风里。

    他的西装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肚子上。

    他看着那道敞开着的合金密封舱门,看着地底深处,那个在冷白光线里亮如白昼、精密得像科幻电影一样的万亿研发车间。

    他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脑子里。

    像是有一万台高压发电机在同时轰鸣。

    这荒地底下。

    到底。

    藏了个什么样的通天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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