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电子锁发出清脆的机械声。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缺少润滑,摩擦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

    他坐在那张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铁椅子里,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有些发僵。

    颈椎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吧脆响。

    他那张高高肿起的左脸迎着走廊漏进来的白光。

    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他以为会看到国安局长那张堆满歉意和慌乱的脸。

    或者是汉东省委派来解围的秘书。

    毕竟,他岳父在京城的关系网通天,这会儿肯定已经通过军委高层给汉东施压了。

    他连等会儿怎么摆谱、怎么斥责地方部门越权办案的台词,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然而。

    走进来的人,让他眼底的期冀瞬间冻结。

    进来的只有两名穿着黑色夹克的特工。

    没有省委的人。也没有京城来的救兵。

    特工手里夹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卷宗袋。

    面无表情地走到铁桌前。

    拉开那把灰色的折叠椅,坐下。

    折叠椅的钢管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把我放开。”

    侯亮平晃了晃手腕,背后的不锈钢手铐撞在铁管上,哗啦直响。

    他咽了口干沫,强撑着拔高音量。

    “你们局长呢?我岳父的电话打过来了吧。”

    他胸膛起伏着。

    “这是一场误会,你们现在给我解开,我还可以向京城那边解释你们的过失。”

    特工没接话。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特工把手里的卷宗袋搁在桌上。

    慢慢拉开绕在塑料扣上的封口线。

    抽出一张盖着红头公章的传真纸。

    手腕一甩。

    “啪。”

    纸张在半空中飘了一下,落在侯亮平面前的小铁桌板上。

    “看看。”

    特工靠在椅背上,声音里没有一点起伏。

    侯亮平皱起眉头。

    他被迫低下头,视线扫过那张传真纸。

    纸上的黑体字很大,墨迹还有些新。

    标题是关于钟家内部的一份联合声明。

    字里行间,清清楚楚地写着“侯亮平在汉东的一切行为属于个人越权”。

    写着“钟家坚决拥护国家安全审查”。

    写着“绝不姑息任何危害国防安全的罪人”。

    侯亮平愣住了。

    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惨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废纸。

    “不可能。”

    他猛地摇头。

    干裂的嘴唇上下碰着,发出含糊的声音。

    “这是假的。我岳父是京城的副部级干部,他怎么可能发这种声明!”

    他身子剧烈挣扎,想要站起来。

    手铐勒进肉里,磨破了手腕上的油皮,渗出几点血丝。

    特工冷眼看着他在铁椅子上扭动。

    伸手,又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

    拍在第一张声明的上面。

    “再看看这个。”

    侯亮平的视线被迫拉回桌面。

    《离婚协议书》。

    最下面那个签名,歪歪扭扭。

    钟小艾。

    签名的地方有一块明显的水渍。墨水在纸张纤维里洇开了一小片黑斑。

    那是眼泪砸上去留下的痕迹。

    侯亮平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了。

    肺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湿泥巴,憋得他喘不上气。

    钟小艾的字迹,他看了十几年。

    那是真的。

    连那个习惯性的连笔收尾,都一模一样。

    他岳父抛弃了他。

    钟家切断了一切关系。

    连钟小艾,都在连夜签了离婚协议。

    为什么?

    就因为他去查了一个大学教员的账本?就因为他踹了陈致远的宿舍门?

    那个穿着旧运动服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能让京城的大院家族连夜断尾求生,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们……到底拿什么威胁了他们……”

    侯亮平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像是一只漏了气的旧风箱。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特工,眼里还带着最后一点不甘的火星。

    “没人威胁他们。”

    特工拿出一份厚厚的起诉材料,翻开。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是你自己,去摸了高压电。”

    特工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拔开笔帽。

    笔尖在白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小黑点。

    “侯亮平。你涉嫌武装冲击国家SS级半导体绝密试验基地。”

    “意图抢夺、破坏第五代战机发动机核心矢量喷口参数图纸。”

    特工抬起头,目光冷如刀锋。

    “这罪名,在国家安全法里。”

    “叫刺探国家机密。”

    “叫叛国。”

    叛国。

    这两个字,像两根生锈的铁钉,直接扎进侯亮平的耳膜。

    他浑身猛地一颤。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顺着食道往上涌。

    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干呕了两声。

    大腿的肌肉开始了剧烈痉挛。

    两条腿在宽大的囚服裤管里抖得像筛糠,脚镣撞在椅子腿上,发出细碎的“当啷”声。

    他引以为傲的反贪信仰。

    他自以为能扫清汉东一切黑暗的狂妄。

    在这一刻,像一块劣质的玻璃,被一把大铁锤砸得粉碎。

    玻璃碴子扎满了他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他不是什么打虎英雄。

    他是差点把国家防务底牌给拆了的蠢货。

    他查的不是贪官,他查的是在前面替国家挡子弹的国士。

    而他,成了外敌做梦都想安插进来的帮凶。

    “不……我不是间谍……我只是在查经济案……”

    侯亮平低着头。

    眼泪混着鼻涕,顺着肿胀的脸颊流下来。

    滴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上。

    他哭得很难听,声音干瘪,像一条在烂泥里等死的野狗。

    特工站起身。

    绕过铁桌,走到他背后。

    拿出钥匙,捅进手铐锁眼。

    “咔哒。”

    侯亮平的右手被解开了束缚。

    长时间的反绑让他的手臂已经麻木,右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特工把那份认罪书推到他面前。

    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印泥盒。

    “签字。按手印。”

    侯亮平颤抖着抬起右手。

    手腕处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紫红色血痕。

    他拿起那支签字笔。

    笔杆在指间直打滑。

    他在纸上划了两下,写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侯”字。最后一笔拉得有些长,划破了纸面。

    他放下笔。

    伸出大拇指,按进那个红色的印泥盒里。

    红色的印油沾满指肚。

    他把拇指重重地压在认罪书的名字上方。

    纸面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指纹。

    红得像血。

    他知道,这一按。

    他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余生的几十年,他只能在西北大漠里那个不见天日的军事监狱里,看着高墙发呆。

    连减刑的机会都不会有。

    特工收起文件。

    把那几张纸重新装进牛皮纸袋。

    绕上封口线。

    “走吧。”

    特工扯住侯亮平的胳膊,把他从铁椅子上拽了起来。

    侯亮平像一截没有生气的烂木头。

    拖着沉重的脚镣。

    脚后跟在水泥地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跟着特工,一步步走出了这间阴暗的审讯室。

    走向了他再也看不见太阳的绝路。

    “啪。”

    那份定罪的卷宗被扔进了一个黑色的铁皮保险柜里。

    落锁。

    侯亮平的卷宗被彻底封存。

    汉东省委大院。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灰白色的微光。

    晨雾很浓,笼罩着院子里那些光秃秃的法桐树干。

    空气里透着一股沁骨的寒意。

    一号办公楼,常委会议室里。

    大灯亮得晃眼。

    沙瑞金穿着一件整洁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色夹克。

    他端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

    脸色铁青,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桌上的茶杯里冒着热气。

    会议桌两侧。

    汉东省所有的常委,已经全员到齐。

    每个人面前放着一个白瓷茶杯,但没人去动。

    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得让人窒息。

    沙瑞金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目光扫过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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