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黑暗中停下。

    然后是一个人的掌声。

    不紧不慢,像在看完一场还算有趣的表演后给予的礼节性回应。

    掌声在溶洞的岩壁之间来回碰撞,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从容。

    一个人影从岔道口走了出来。

    深灰色长袍,袖口的银线纹路在火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他左肩缠着绷带,是塔洛上次射中的位置,但那层白色布料下已经不再渗血了。

    他的步子轻快,看起来比他应该有的状态好得多——或者说,他压根不觉得自己现在有什么问题。

    他停在了火把照亮范围的边缘,正好踩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

    浅色的眼睛扫过地上的尸体、碎裂的铠甲、空的笼子和那些刚从笼子里被扶出来、正缩在岩壁边发抖的人质,最后落在莱昂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真心实意的、被逗乐的笑。

    “虽然和我预想的走向有些不同,但结果也算相当不错了。”

    他双手轻轻合拢,像在点评什么让他满意的实验结果,

    “你看,我布置的每一步棋子都被你吃掉了,然后你走到了这里。简直完美。”

    莱昂没有接话,握剑的手没有松开。

    法师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莱昂身上。

    “我在想,你身上那个奇怪的东西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它是动态的,对吧?不是固定在你身上的一层壳,而是……每当你处于真正的危机时刻,它就恰好在那个时间点、那个位置上,安排一个能够解救你的人。”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想过吗,如果那天我直接全力杀了你,那道屏障被打破的时机会不会刚好晚那么一瞬?如果这个‘正好’有时限,会不会刚好卡在你撑不住的最后一刻?”

    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像在和一个同行交流学术问题。

    “我想知道——它有时限吗?有范围吗?能运用在哪些场景?你知道吗,因为你,我之前的计划全都被搁置了。”

    莱昂没有回答。

    但塔洛已经搭箭了。

    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法师的眉心——松弦。

    那支箭飞得又急又直,却在距离法师额头只有一掌宽的时候被他偏头躲了过去。

    箭矢擦过他的脸颊,在他耳侧的发际线上划开一道浅口,带落了几缕碎发。

    法师站直身体,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划破的衣领。

    “不乖哦。”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

    “人讲话的时候,野兽不要参与。”

    话落地的同时,塔洛脚下的地面爆开一团灰白色的光芒。

    那爆炸来得毫无预兆,像地下有什么东西突然被点燃了,碎石和泥土被掀飞,塔洛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短刀脱手,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

    金色的光在他身上亮了一瞬。

    一道薄薄的金色光膜像被风吹起的纱一样包裹住了他的身体,替他挡下了大半冲击。

    塔洛摔在几米外的碎石地上,闷哼一声,但很快就撑着手臂爬了起来,嘴角带着血,但还能动。

    法师顺着金光射出的方向看去。

    露西亚站在溶洞另一侧的岩壁边,法杖横在身前,掌前的金色光芒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看着他,表情冷静,浅色的眼睛里没有畏惧。

    法师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遗憾。

    “这就是我一直不想碰到同行的原因。”

    他叹了口气,

    “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法师到底有多难缠。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稀奇古怪的小把戏来打乱你的计划。”

    他重新看向莱昂,像在确认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那我们就快一点吧。早点结束,早点回去整理数据。”

    他抬手挥了一下法杖。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卢卡第一个被撞退,脚在碎石地上滑出一道长痕。

    奥托硬扛了一记,锤头插进地面稳住了身体,但甲片上崩出了新的裂纹。

    塔洛从侧面射出一支破魔箭,箭矢穿透了法师身前的法术屏障,但在他抬手挡开之前已经被一道旋转的气流偏转了方向。

    莱昂冲了上去。

    灰誓的剑刃在火把的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斩向法师的中段。

    法杖冒出光芒横挡在他前方,两股力量相撞,莱昂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他感觉自己好像狠狠砍中了一块钢铁。

    随后法师不停后退。

    卢卡和奥托从两侧逼迫着他不断变换位置。

    他的法术依然又快又准,每次抬手都能逼退一个人,但破魔涂层的箭矢和露西亚的金色干扰让他的节奏始终无法连贯起来。

    法杖顶端的光芒明灭不定,像一盏被风吹晃的灯。

    “有意思。”

    他在闪避中开口,声音依然平稳,

    “每次你身边的人发动攻击,你的位置就会恰好出现在我的视线盲区——你是真的在靠运气在战斗,还是你已经学会了利用这种运气?”

    莱昂没有回答,又是一剑刺出。

    法师侧身避开,剑刃划破了他袖口的银线纹路,布料绽开一道口子。

    “节奏很不错。”

    法师评价道,

    “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法杖猛地往地面一顿。

    一圈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脚下扩散开,卢卡和奥托同时被震退数步,地面上的碎石像被一只巨手抹平了一样向四周滑开。

    莱昂也后退了一步,就在他稳住重心准备再次前压时,露西亚出手了。

    金色光雨从法杖顶端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在法师身上——不是治疗,是压制。

    那光雨像一层粘稠的丝网,法师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瞬,法杖顶端的红色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

    就是那一瞬。

    莱昂前冲,卢卡从左侧压上,奥托的锤子从右侧横扫,塔洛从法师视线死角射出一箭。

    四个方向同时抵达。

    法师的手腕被卢卡的剑尖挑开一道口子,法杖脱手飞出。

    奥托的锤子砸在他腰侧,灰誓的剑刃顺势划过他的肩膀,塔洛的箭钉入他右腿外侧。

    鲜血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出来。

    法师踉跄了几步,靠在岩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人。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快。

    “真吓人啊,刚才那一刻,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咳了一声,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滑落,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依然亮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

    “不过……谢谢你们。这一趟收集到的数据,比我预想中丰富得多。”

    他看了一眼露西亚。

    “还有这位小姐——给你一个忠告。下次如果还想赢,多学一点攻击类的法术。光靠治疗和辅助,是留不住一个真正想走的人的。”

    露西亚没有回答,法杖握在手里,金色光芒依然亮着。

    法师站直了身体,手按在法杖上方的空气中——那根原本被击飞的法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他掌边,像是从未离开过一样。

    他的嘴角还带着血,脸上却挂着笑容,法杖顶端的红色光芒开始凝聚。

    塔洛的耳朵猛地向后压平,瞳孔骤缩,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绷紧。

    “快走!所有人——”

    他转身一把抄起地上两个伤势较重的护卫,一手一个夹在腋下就往洞口方向冲,

    “别拿东西了!跑!”

    卢卡愣了一下,但塔洛的反应比他的疑问更快。

    他看了一眼法师手中正在凝聚的红光,没有多想,抓住最近的一个护卫往后拽。

    “走!”

    莱昂转身。

    他看见露西亚已经收起了法杖开始后退,奥托一把捞起靠在墙边的一个被救的伤者夹在臂弯里。

    他跑过那些刚刚被救出、还缩在岩壁旁边发愣的人质,喊了一声:

    “别躲那了!还不赶紧跑啊!”

    那些人像是终于从麻木中醒过来,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踉跄着朝洞口方向涌去。

    莱昂跑在人群的最后面,灰誓还握在手里,余光能看见岔道口那团红光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矿洞的地面开始震动。

    先是细微的颤抖,然后是剧烈的摇晃,头顶有碎石簌簌落下。

    莱昂跑过最后一个弯道时,身后的黑暗被一团刺目的红光彻底吞没——然后是一声撕裂一切的巨响,热浪像一堵墙一样撞上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推向前方,扑倒在洞口的碎石地上。

    整座波尔多山像被从内部掀开的蛋壳一样,碎裂、崩塌、沉降。

    矿洞入口先是喷出一团夹杂着碎石和火焰的浓烟,然后整面岩壁向内塌陷,巨石滚落,尘土冲天而起,将洞口彻底掩埋在数吨重的碎石之下。

    莱昂趴在洞外的山坡上,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十秒。

    当他终于能重新抬起头时,面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样——那个黑洞洞的矿洞口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还冒着青烟的乱石堆。

    他喘着气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卢卡跪在几步外,正把一个护卫从碎石下面扶出来。

    奥托蹲在不远处,肩膀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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