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连问我疼不疼的功夫都没有。”
顾沉把终端扣在膝盖上，右手的护具碰到椅沿，疼得他脸色一白。
苏晚下意识伸手：“小心！”
“没事。”顾沉咬了咬牙，“今天已经比上午好多了。”
李超没急着接那句话，先替他把椅子往外挪了些。
“刚才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武馆事务处。每次有比赛、训练或者出门交流，他们都喜欢用这个账号通知。”顾沉扯了扯嘴角，“我爸管武馆，平时忙。估计也是他让人发的。”
“估计？”苏晚问。
“他还没给我打电话。”
顾沉嘴上说得轻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终端上飘。
苏晚看见了，便将资料夹合起来。
“要不今天先到这里？你刚从医务室出来，研究的事不急。”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的训练情况吗？”
“想。”苏晚认真说道，“但不是非得今天问完。你不舒服，就先休息。”
顾沉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做研究的人都巴不得多拿点数据。”
“也有这样的人。”苏晚说，“所以才要问清楚。”
李超点点头：“我们要弄明白训练中断的原因，不需要你把家传拳谱交出来。”
“可武馆不这么想。”
顾沉望向窗外。医务室下面有片小操场，几个学生正笑着追逐一颗掉出训练区的橡胶球。
“我家开武馆二十多年，靠一门《回山拳》撑起来的。以前学员多，周边三个区都有人来拜师。后来一些训练录像流出去，外面很快就有人打着顾家拳的名号招生。”
他停了停。
“我爸为了打官司，把家里攒下的钱花了一大半。从那以后，谁要记录拳法细节，武馆都特别紧张。”
顾沉说起这些时，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些。
“小时候放学，我最喜欢往武馆跑。前台的阿姨会给我留一碗面，练完拳，我就在门口帮忙收垫子。有一次几个学员交不起学费，我爸也没赶人走。”
他看着包着护具的胳膊，低声补上一句。
“我不是不想帮家里守住那些东西。只是我都长这么大了，总不能连自己受了什么伤，都等别人替我决定能不能说。”
苏晚听完，脸上的不满淡了些。
“那他们担心训练资料外传，也不是没有原因。”
“我知道。”顾沉抬起头，“可我今天疼成这样，他们能不能先问一句？”
说到最后，他声音忽然哑了。
李超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你如果不想接受采访，我们就把刚才的记录作废。”
“你们不是已经写了不少？”
“还没签授权，就不拿去用。”
苏晚也点头：“这份材料只在我们手上，连裴砚都没看过。你不同意，我们就删除。”
顾沉看着他们，神情慢慢松动。
“能让我想想吗？”
“当然。”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提醒顾沉该做复查了。李超和苏晚起身让开，苏晚还把水果袋子搬到桌角，免得挡住医生操作。
护士检查了他的手指活动情况，又叮嘱了几句。
“恢复得还可以，但千万别自己拆护具试拳。有人觉得不疼了就偷偷练，第二天肿得更厉害。”
顾沉有些尴尬：“老师，我没准备偷偷练。”
“你上午还跟教官说要再试一次呢。”
护士看了眼病历，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李超忍不住笑，顾沉无奈地往椅背上一靠。
“行，我听医嘱。”
检查刚结束，终端又响了。
这一次是私人来电。
屏幕上两个字：父亲。
顾沉盯着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爸。”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有些沙哑。
“医生怎么说？右手还能动吗？”
顾沉愣住。
“能，就是暂时不能练拳。”
“拍片了吗？结果发给我看看。”
“拍了，没骨裂。”
男人明显松了口气，却很快又问：“武馆发给你的通知，看见了吧？这两天学校有人找你谈训练数据？”
顾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先问的伤。”
“问完伤就问拳谱。”顾沉声音抬高了些，“爸，我是受伤，不是把祖传的东西拿去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顾沉，你先别跟我顶嘴。”
“那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行，你说。”
顾沉握着终端，左手指节都泛了白。
“我确实和两个同学谈了训练经过。他们没要拳谱，也没看我的武契。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手会突然停下来。”
男人沉默了几秒。
“你以为我不想知道？你妈看到教官发来的伤情消息，急得晚饭都没吃。我刚把武馆那边安排完，才腾出手给你打电话。”
顾沉眼神动了一下。
“我妈知道了？”
“知道了，还说要过去照顾你。被我拦住了，怕耽误你休息。”
顾沉抿着嘴，半天没出声。
男人又压低声音：“你爷爷刚才还想给你打电话，被你妈拦下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又要训你，让你好好养伤。他年轻时练拳落过毛病，比谁都知道手不能硬撑。”
顾沉听见爷爷，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那你替我跟他说，我听医生的，不会再偷练。”
“行。还有，医药费别想着自己扛，武馆已经给学校办了担保。”
“爸，我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钱的事让家里管，不耽误你照顾自己。”
父亲接着说道：“那份通知是事务处按旧规定发的，不是专门冲你。可你也得明白，拳法记录一旦流出去，武馆几十号人的饭碗怎么办？”
“我明白。”
“你真明白？”
“明白和什么都听你的，是两回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叹了口气。
“先养伤。研究的事，我们回来再谈。”
通话结束。
顾沉用左手慢慢摸着护具边缘。
小时候父亲给他绑拳带，总嫌他缠得松，一边数落一边重新绕紧。如今父亲连他右手能不能伸直，都只能隔着终端询问。
他当然知道武馆对拳谱有多看重，也知道父亲不是完全不关心。
可那份冷冰冰的通知先到，还是让他难受。
李超看了看他，没把这些复杂的事简单归成谁对谁错。
苏晚轻声问：“要不要我们先走？”
“不用。”顾沉揉了揉眼睛，“让你们看笑话了。”
“家里吵架有什么好笑的。”李超说，“我以前跟我姐吵起来，比这声音还大。”
“你也会跟家里人吵？”
“会啊。她嫌我训练不按时吃饭，我嫌她总把自己身体不舒服的事瞒着我。吵完了还得一起吃饭。”
顾沉终于笑了一下。
“你姐挺管你。”
“她要是听见这话，估计会说我还不够听话。”
苏晚在旁边笑道：“这个我信。”
气氛缓和以后，顾沉主动把那份访谈记录要了过去。
他仔细看完，指着一处修改意见。
“这里别写《回山拳》具体运行方式，写‘连续拳法训练’就行。”
“可以。”苏晚拿笔记下。
“还有，我不想让武馆学员的名字出现在报告里。”
“我们本来就不采集那些。”
顾沉点点头。
“那就用吧。症状是我自己的，我愿意说清楚。”
苏晚没有马上拿回材料。
“顾沉，我得再确认一次。你同意的是匿名使用训练经历，不包括契纹、拳谱和个人医疗档案，对吗？”
“对。”
李超看着他：“也别为了帮我们，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说成确定的。”
“放心，我还没那么傻。”
顾沉低头签了字。笔尖落到纸上时，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写完整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收好授权书，站起来道谢。
“今天打扰你这么久。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再来看你。”
“别老带水果了。”顾沉看着桌上的袋子，“我一个人吃不完。”
李超笑道：“那下次带点别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快走到门口时，顾沉忽然叫住他们。
“李超。”
“怎么了？”
“你们研究的是各种功法为什么会突然中断，对吧？”
“是。不过现在还没找到原因。”
顾沉看了看自己被固定住的右臂。
“那我有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苏晚重新停下脚步。
“什么事？”
“上周第一次出现麻木的时候，我练的根本不是《回山拳》。”
李超脸上的笑意慢慢
顾沉把终端扣在膝盖上，右手的护具碰到椅沿，疼得他脸色一白。
苏晚下意识伸手：“小心！”
“没事。”顾沉咬了咬牙，“今天已经比上午好多了。”
李超没急着接那句话，先替他把椅子往外挪了些。
“刚才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武馆事务处。每次有比赛、训练或者出门交流，他们都喜欢用这个账号通知。”顾沉扯了扯嘴角，“我爸管武馆，平时忙。估计也是他让人发的。”
“估计？”苏晚问。
“他还没给我打电话。”
顾沉嘴上说得轻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终端上飘。
苏晚看见了，便将资料夹合起来。
“要不今天先到这里？你刚从医务室出来，研究的事不急。”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的训练情况吗？”
“想。”苏晚认真说道，“但不是非得今天问完。你不舒服，就先休息。”
顾沉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做研究的人都巴不得多拿点数据。”
“也有这样的人。”苏晚说，“所以才要问清楚。”
李超点点头：“我们要弄明白训练中断的原因，不需要你把家传拳谱交出来。”
“可武馆不这么想。”
顾沉望向窗外。医务室下面有片小操场，几个学生正笑着追逐一颗掉出训练区的橡胶球。
“我家开武馆二十多年，靠一门《回山拳》撑起来的。以前学员多，周边三个区都有人来拜师。后来一些训练录像流出去，外面很快就有人打着顾家拳的名号招生。”
他停了停。
“我爸为了打官司，把家里攒下的钱花了一大半。从那以后，谁要记录拳法细节，武馆都特别紧张。”
顾沉说起这些时，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些。
“小时候放学，我最喜欢往武馆跑。前台的阿姨会给我留一碗面，练完拳，我就在门口帮忙收垫子。有一次几个学员交不起学费，我爸也没赶人走。”
他看着包着护具的胳膊，低声补上一句。
“我不是不想帮家里守住那些东西。只是我都长这么大了，总不能连自己受了什么伤，都等别人替我决定能不能说。”
苏晚听完，脸上的不满淡了些。
“那他们担心训练资料外传，也不是没有原因。”
“我知道。”顾沉抬起头，“可我今天疼成这样，他们能不能先问一句？”
说到最后，他声音忽然哑了。
李超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你如果不想接受采访，我们就把刚才的记录作废。”
“你们不是已经写了不少？”
“还没签授权，就不拿去用。”
苏晚也点头：“这份材料只在我们手上，连裴砚都没看过。你不同意，我们就删除。”
顾沉看着他们，神情慢慢松动。
“能让我想想吗？”
“当然。”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提醒顾沉该做复查了。李超和苏晚起身让开，苏晚还把水果袋子搬到桌角，免得挡住医生操作。
护士检查了他的手指活动情况，又叮嘱了几句。
“恢复得还可以，但千万别自己拆护具试拳。有人觉得不疼了就偷偷练，第二天肿得更厉害。”
顾沉有些尴尬：“老师，我没准备偷偷练。”
“你上午还跟教官说要再试一次呢。”
护士看了眼病历，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李超忍不住笑，顾沉无奈地往椅背上一靠。
“行，我听医嘱。”
检查刚结束，终端又响了。
这一次是私人来电。
屏幕上两个字：父亲。
顾沉盯着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爸。”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有些沙哑。
“医生怎么说？右手还能动吗？”
顾沉愣住。
“能，就是暂时不能练拳。”
“拍片了吗？结果发给我看看。”
“拍了，没骨裂。”
男人明显松了口气，却很快又问：“武馆发给你的通知，看见了吧？这两天学校有人找你谈训练数据？”
顾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先问的伤。”
“问完伤就问拳谱。”顾沉声音抬高了些，“爸，我是受伤，不是把祖传的东西拿去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顾沉，你先别跟我顶嘴。”
“那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行，你说。”
顾沉握着终端，左手指节都泛了白。
“我确实和两个同学谈了训练经过。他们没要拳谱，也没看我的武契。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手会突然停下来。”
男人沉默了几秒。
“你以为我不想知道？你妈看到教官发来的伤情消息，急得晚饭都没吃。我刚把武馆那边安排完，才腾出手给你打电话。”
顾沉眼神动了一下。
“我妈知道了？”
“知道了，还说要过去照顾你。被我拦住了，怕耽误你休息。”
顾沉抿着嘴，半天没出声。
男人又压低声音：“你爷爷刚才还想给你打电话，被你妈拦下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又要训你，让你好好养伤。他年轻时练拳落过毛病，比谁都知道手不能硬撑。”
顾沉听见爷爷，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那你替我跟他说，我听医生的，不会再偷练。”
“行。还有，医药费别想着自己扛，武馆已经给学校办了担保。”
“爸，我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钱的事让家里管，不耽误你照顾自己。”
父亲接着说道：“那份通知是事务处按旧规定发的，不是专门冲你。可你也得明白，拳法记录一旦流出去，武馆几十号人的饭碗怎么办？”
“我明白。”
“你真明白？”
“明白和什么都听你的，是两回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叹了口气。
“先养伤。研究的事，我们回来再谈。”
通话结束。
顾沉用左手慢慢摸着护具边缘。
小时候父亲给他绑拳带，总嫌他缠得松，一边数落一边重新绕紧。如今父亲连他右手能不能伸直，都只能隔着终端询问。
他当然知道武馆对拳谱有多看重，也知道父亲不是完全不关心。
可那份冷冰冰的通知先到，还是让他难受。
李超看了看他，没把这些复杂的事简单归成谁对谁错。
苏晚轻声问：“要不要我们先走？”
“不用。”顾沉揉了揉眼睛，“让你们看笑话了。”
“家里吵架有什么好笑的。”李超说，“我以前跟我姐吵起来，比这声音还大。”
“你也会跟家里人吵？”
“会啊。她嫌我训练不按时吃饭，我嫌她总把自己身体不舒服的事瞒着我。吵完了还得一起吃饭。”
顾沉终于笑了一下。
“你姐挺管你。”
“她要是听见这话，估计会说我还不够听话。”
苏晚在旁边笑道：“这个我信。”
气氛缓和以后，顾沉主动把那份访谈记录要了过去。
他仔细看完，指着一处修改意见。
“这里别写《回山拳》具体运行方式，写‘连续拳法训练’就行。”
“可以。”苏晚拿笔记下。
“还有，我不想让武馆学员的名字出现在报告里。”
“我们本来就不采集那些。”
顾沉点点头。
“那就用吧。症状是我自己的，我愿意说清楚。”
苏晚没有马上拿回材料。
“顾沉，我得再确认一次。你同意的是匿名使用训练经历，不包括契纹、拳谱和个人医疗档案，对吗？”
“对。”
李超看着他：“也别为了帮我们，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说成确定的。”
“放心，我还没那么傻。”
顾沉低头签了字。笔尖落到纸上时，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写完整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收好授权书，站起来道谢。
“今天打扰你这么久。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再来看你。”
“别老带水果了。”顾沉看着桌上的袋子，“我一个人吃不完。”
李超笑道：“那下次带点别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快走到门口时，顾沉忽然叫住他们。
“李超。”
“怎么了？”
“你们研究的是各种功法为什么会突然中断，对吧？”
“是。不过现在还没找到原因。”
顾沉看了看自己被固定住的右臂。
“那我有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苏晚重新停下脚步。
“什么事？”
“上周第一次出现麻木的时候，我练的根本不是《回山拳》。”
李超脸上的笑意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