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二天中午，食堂门口排了长队。
太阳从头顶直晒下来，除了热就还是热。
沈渡站在队伍里，前面的男生比昨天多了一些，有人已经跟旁边的人聊起来了。
他前面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昨天站军姿的时候教官没骂你吧。”
“没有”。
眼镜男生说：“我被拍了两次后背，腰没挺直，教官跟犯病了似的。”
队伍往前移了两步，后面的人贴上来。
一个圆滚滚的男生端着餐盘挤到他旁边，餐盘里已经打好了饭，堆得冒尖。
他穿着迷彩服，腰带勒在肚子上方，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和脖子上那圈肉。
他偏头看了沈渡一眼，自来熟地开口：“哥们儿你哪个班的？”
沈渡说了三班。
圆脸男生一拍大腿，另一只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咱俩一个班！我叫赵宇，你叫啥？”
“沈渡。”赵宇把餐盘换了个手端，朝他伸出右手，手掌肉乎乎的，“认识一下。”沈渡也伸出右手，被他握了一下，握得很实。
打饭的队伍往前移动着，赵宇跟在他旁边，嘴巴没停过。
“你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
“那你晚上能回家啊，我家在城南，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我妈让我先住校适应适应，我说行吧。你们那桌有几个人住校？”他往后看了一眼，“哦你们桌都走读是吧。”
他不需要回答就能自己把话接下去。
沈渡端着打好饭的餐盘走到靠墙的长桌旁边坐下来，赵宇紧跟着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餐盘往桌上一放。
筷子拿起来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这食堂还行，比我们初中好。”
下午军训间隙休息的时候，赵宇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递给沈渡一张：“你额头有汗，擦擦。”
沈渡接过来擦了擦，赵宇自己抽了一张按在脸上，捂了一会拿下来，纸巾全湿了。
他团了团塞进口袋里，偏头看着沈渡说：“你以前是哪个初中的。”
沈渡说了学校名字，赵宇眼睛亮了一下：“我知道那个学校，你们学校那个全校第一是不是也是今年考进来的？”
沈渡说“我是第四。”
赵宇愣了一下，“第四也很厉害啊，我t线进来的。”他说着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体育考的时候我跑一千米差点没死在跑道上。”
晚上军训结束之后沈渡走到校门口旁边的公共电话亭，前面排了五六个人，他站在队尾等着。
手机刚发下来统一收走了，学校规定军训期间只能用公共电话联系家里。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Ic卡插进去按了那串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想姐姐了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第一句话。
“想了。”
“今天累不累？”
“还行。”
“饭吃了没有？”
“吃了。”
“明天要下雨吧降温，我把外套放你书包里了，出门的时候没跟你说。”
他站在电话亭里，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听筒里她的声音很清晰，像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排队的人，几个男生正在低头看手机，没人注意他。
“嗯，知道了。”
“声音怎么这么小，”她在那头停了一拍，“旁边有人？”
“嗯，排队打电话。”
“那你回去再说吧。”她顿了一下，“晚上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他把听筒放回去，拔出Ic卡，走出电话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路面照成橘黄色。
他往公交站台走的时候想起刚才那通电话，她说“想姐姐了吗”的时候，他的回答几乎是自动从嘴里出来的，跟从前在初中校门口接她电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有时候会想，那个回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顺的……
军训第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宇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
他说：“你昨天下午那个转体动作被教官夸了吧。”
“嗯。”
赵宇说：“我转反了两次，教官说我是全场唯一一个能把左右都转反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声，牙签在嘴角上下晃了晃。
赵宇话多，但话多的人有一种好处，就是你不用自己找话说。
他可以从食堂的菜聊到初中的班主任，从初中的班主任聊到游戏段位，从游戏段位聊到昨天在宿舍听到的隔壁床打呼噜。
沈渡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赵宇就能继续说下去。
下午训练的时候赵宇被教官点名出来单独站了两分钟，因为他踢正步的时候顺拐。
他站完之后回到队列里，旁边的男生在笑，他自己也笑了两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晚上他又排队打了那通电话。
林清雪接起来还是那句：“想姐姐了吗。”
他说：“想了。”
林清雪说：“今天你们班是不是有个男生踢正步顺拐了 ”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视频。”
他嗯了一声，她在那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看你你站得挺好的。”她说，“第二排右边那个是你。”
他又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排队的人，下一个男生已经在往前挪了。
他说“那我挂了。”
她说：“好，晚上到家跟我说。”
第五天的时候赵宇在食堂里跟他聊起家里的事。
赵宇说他妈管他管得特别严，放假在家玩手机超过一个小时就会被拔网线。
“你家谁管你？”他问。
沈渡低头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下去，说“我姐。”
赵宇说：“你姐凶不凶。”
沈渡想了想，说：“还行。”
赵宇说：“那你比我强，我妈一凶我就怂。”他说这话的时候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又说了句什么，沈渡没听清。
那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她问：“那个胖子是不是叫赵宇。”
他说：“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主任发的合照里他站你旁边，他看起来挺能说的。”
“他还行”。
“你跟他玩得来吧。”
“就一起吃饭。”她在那头停了一拍，“嗯”了一声。“明天最后一天了吧。”
她说：“结束了我来接你。”
他说“好。”
军训最后一天下午，赵宇在宿舍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跟他说：“我下学期要住校，我妈说来回跑太浪费时间了。”
他把换下来的迷彩服叠好塞进塑料袋里，偏头看了沈渡一眼：“你住不住？你家离学校多远？”
沈渡想了想，他每天坐公交来回要将近一个小时：“我姐接送。”
赵宇说：“那你让你姐别接送了，跟我们一起住校呗，晚上还能一块儿在宿舍打牌。”他把塑料袋扎好口扔进行李箱里，拍了拍手，“你回去跟你姐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最后一天，明天来接你。”
他没有马上回，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在心里把赵宇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住校。
不用每天坐公交来回，不用每天早上被她叫起来，不用每天晚上听她说“把牛奶喝了再睡”。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后门等着下车。
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他换了鞋走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结束了我去接你。”他说好。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姐，我想住校。”
她正在翻文件的手指停住了。
她偏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宇说这个学期可以住校，班上好多人都……”他的声音比她看他的目光小了一些。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等你军训完回来再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次卧的床上，床垫太软了，弹簧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他睡不着。
他侧躺着闭着眼，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多的时候还是醒着。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在脸上，过一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军训结束那天下午她来校门口接他。
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她正站在车旁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了。
她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伸手帮他把书包接过去放进后座，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坐上副驾的时候她发动了车，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落在他膝盖上。
她一路上没有怎么说话，他也没有。
到家之后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备好的菜，做了四菜一汤。
他坐在餐桌前等着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他低头摆弄了一下筷子，把两只筷子对齐放在碗边。
太阳从头顶直晒下来，除了热就还是热。
沈渡站在队伍里，前面的男生比昨天多了一些，有人已经跟旁边的人聊起来了。
他前面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昨天站军姿的时候教官没骂你吧。”
“没有”。
眼镜男生说：“我被拍了两次后背，腰没挺直，教官跟犯病了似的。”
队伍往前移了两步，后面的人贴上来。
一个圆滚滚的男生端着餐盘挤到他旁边，餐盘里已经打好了饭，堆得冒尖。
他穿着迷彩服，腰带勒在肚子上方，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和脖子上那圈肉。
他偏头看了沈渡一眼，自来熟地开口：“哥们儿你哪个班的？”
沈渡说了三班。
圆脸男生一拍大腿，另一只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咱俩一个班！我叫赵宇，你叫啥？”
“沈渡。”赵宇把餐盘换了个手端，朝他伸出右手，手掌肉乎乎的，“认识一下。”沈渡也伸出右手，被他握了一下，握得很实。
打饭的队伍往前移动着，赵宇跟在他旁边，嘴巴没停过。
“你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
“那你晚上能回家啊，我家在城南，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我妈让我先住校适应适应，我说行吧。你们那桌有几个人住校？”他往后看了一眼，“哦你们桌都走读是吧。”
他不需要回答就能自己把话接下去。
沈渡端着打好饭的餐盘走到靠墙的长桌旁边坐下来，赵宇紧跟着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餐盘往桌上一放。
筷子拿起来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这食堂还行，比我们初中好。”
下午军训间隙休息的时候，赵宇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递给沈渡一张：“你额头有汗，擦擦。”
沈渡接过来擦了擦，赵宇自己抽了一张按在脸上，捂了一会拿下来，纸巾全湿了。
他团了团塞进口袋里，偏头看着沈渡说：“你以前是哪个初中的。”
沈渡说了学校名字，赵宇眼睛亮了一下：“我知道那个学校，你们学校那个全校第一是不是也是今年考进来的？”
沈渡说“我是第四。”
赵宇愣了一下，“第四也很厉害啊，我t线进来的。”他说着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体育考的时候我跑一千米差点没死在跑道上。”
晚上军训结束之后沈渡走到校门口旁边的公共电话亭，前面排了五六个人，他站在队尾等着。
手机刚发下来统一收走了，学校规定军训期间只能用公共电话联系家里。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Ic卡插进去按了那串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想姐姐了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第一句话。
“想了。”
“今天累不累？”
“还行。”
“饭吃了没有？”
“吃了。”
“明天要下雨吧降温，我把外套放你书包里了，出门的时候没跟你说。”
他站在电话亭里，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听筒里她的声音很清晰，像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排队的人，几个男生正在低头看手机，没人注意他。
“嗯，知道了。”
“声音怎么这么小，”她在那头停了一拍，“旁边有人？”
“嗯，排队打电话。”
“那你回去再说吧。”她顿了一下，“晚上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他把听筒放回去，拔出Ic卡，走出电话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路面照成橘黄色。
他往公交站台走的时候想起刚才那通电话，她说“想姐姐了吗”的时候，他的回答几乎是自动从嘴里出来的，跟从前在初中校门口接她电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有时候会想，那个回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顺的……
军训第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宇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
他说：“你昨天下午那个转体动作被教官夸了吧。”
“嗯。”
赵宇说：“我转反了两次，教官说我是全场唯一一个能把左右都转反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声，牙签在嘴角上下晃了晃。
赵宇话多，但话多的人有一种好处，就是你不用自己找话说。
他可以从食堂的菜聊到初中的班主任，从初中的班主任聊到游戏段位，从游戏段位聊到昨天在宿舍听到的隔壁床打呼噜。
沈渡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赵宇就能继续说下去。
下午训练的时候赵宇被教官点名出来单独站了两分钟，因为他踢正步的时候顺拐。
他站完之后回到队列里，旁边的男生在笑，他自己也笑了两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晚上他又排队打了那通电话。
林清雪接起来还是那句：“想姐姐了吗。”
他说：“想了。”
林清雪说：“今天你们班是不是有个男生踢正步顺拐了 ”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视频。”
他嗯了一声，她在那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看你你站得挺好的。”她说，“第二排右边那个是你。”
他又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排队的人，下一个男生已经在往前挪了。
他说“那我挂了。”
她说：“好，晚上到家跟我说。”
第五天的时候赵宇在食堂里跟他聊起家里的事。
赵宇说他妈管他管得特别严，放假在家玩手机超过一个小时就会被拔网线。
“你家谁管你？”他问。
沈渡低头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下去，说“我姐。”
赵宇说：“你姐凶不凶。”
沈渡想了想，说：“还行。”
赵宇说：“那你比我强，我妈一凶我就怂。”他说这话的时候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又说了句什么，沈渡没听清。
那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她问：“那个胖子是不是叫赵宇。”
他说：“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主任发的合照里他站你旁边，他看起来挺能说的。”
“他还行”。
“你跟他玩得来吧。”
“就一起吃饭。”她在那头停了一拍，“嗯”了一声。“明天最后一天了吧。”
她说：“结束了我来接你。”
他说“好。”
军训最后一天下午，赵宇在宿舍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跟他说：“我下学期要住校，我妈说来回跑太浪费时间了。”
他把换下来的迷彩服叠好塞进塑料袋里，偏头看了沈渡一眼：“你住不住？你家离学校多远？”
沈渡想了想，他每天坐公交来回要将近一个小时：“我姐接送。”
赵宇说：“那你让你姐别接送了，跟我们一起住校呗，晚上还能一块儿在宿舍打牌。”他把塑料袋扎好口扔进行李箱里，拍了拍手，“你回去跟你姐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最后一天，明天来接你。”
他没有马上回，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在心里把赵宇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住校。
不用每天坐公交来回，不用每天早上被她叫起来，不用每天晚上听她说“把牛奶喝了再睡”。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后门等着下车。
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他换了鞋走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结束了我去接你。”他说好。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姐，我想住校。”
她正在翻文件的手指停住了。
她偏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宇说这个学期可以住校，班上好多人都……”他的声音比她看他的目光小了一些。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等你军训完回来再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次卧的床上，床垫太软了，弹簧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他睡不着。
他侧躺着闭着眼，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多的时候还是醒着。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在脸上，过一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军训结束那天下午她来校门口接他。
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她正站在车旁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了。
她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伸手帮他把书包接过去放进后座，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坐上副驾的时候她发动了车，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落在他膝盖上。
她一路上没有怎么说话，他也没有。
到家之后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备好的菜，做了四菜一汤。
他坐在餐桌前等着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他低头摆弄了一下筷子，把两只筷子对齐放在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