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闻言,只扯了扯嘴角,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随口提几句?”老赵缓缓开口,“城西纺织厂、粮油站、肉联厂,还有其他的我就不一一列举了。里面不少人都听你说,很快就要和我定下婚事,还借着我的名头托人买这买那。钱同志,寻常闲聊,能聊到这种地步?”

    钱玉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的委屈险些维持不住。

    她万万没想到,这人一点也没怜香惜玉的心,半分情面也不留,把她私下里的小动作,扒得干干净净。

    “我……我只是想着,有个熟识的人搭线,办事方便一些,我没有恶意。”她慌忙辩解。

    “哦?那你借我的名头,收的那些东西,又该怎么说呢?”

    钱玉心里大惊,看着老赵的眼神满是惊慌。

    他,他怎么知道?

    老赵被她眼里的惊慌气笑了,“你不会真认为这种事情,别人会帮你瞒着吧?别人上赶着送东西、说好话,图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我……”

    “是为了搭上我啊,你要是藏着掖着,那人情、东西不就白送了?”

    老赵彻底撕开她的脸皮。

    钱玉心里的最后那丝侥幸彻底消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整齐干净的工装,瞬间染上尘土。

    钱婶看着自家女儿没了生气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打小就这样,看着心眼多的像筛子,实则遇事半点扛不住。惹了事不会解决,被人稍微拆穿施压,立刻就腿软失神。

    当年逼婚那事,若不是自己急中生智,根本成不了。

    她一辈子都别想攀上当兵的人家。

    这么些年过去,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被人一吓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队长!你别吓唬她!她年纪轻,心肠软,不过是旁人热情客气,随手送点小东西,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里的弯弯绕绕?你堂堂一个运输队队长,揪着一个孤儿寡母不放,步步紧逼,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老赵实在疲于应付着胡搅蛮缠的一家人,眼底最后一丝耐心消耗殆尽。

    “我不近人情?”他往前半步,眼神盯着失神的钱玉,“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钱同志借着我的名头收受人情财物、散播不实言论之事,我会上报单位,秉公处理。让你们看看,我是怎么不近人情的!”

    钱玉浑身一颤,慌了神。

    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邮局的工作,若是闹到单位、闹到武装部,被扣上投机取巧的名头,她的铁饭碗肯定保不住!

    再严重点,还可能被牵连到投机倒把。

    毕竟自己收到的东西,都被她拿到黑市卖掉了。

    她以为,老赵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闹得人丢掉饭碗。

    可老赵,偏偏和她想的背道而驰。

    钱婶也瞬间怂了半截,气焰肉眼可见的收敛,却依旧嘴硬,小声嘟囔。

    “就算、就算收了点东西,那也是人家自愿!我闺女从没主动招摇,更没存心骗谁!”

    钱婶之前死死护着钱玉,是还想存着和老赵结亲的心思,可眼下瞧着,大概率成不了了。

    老赵的脾气,和钱玉前头那个完全不一样。

    前夫年纪轻、心软、顾脸面、怕惹事上升、影响自己的前途,稍稍撒泼卖惨,拿名声施压,对方就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可老赵,心硬、嘴冷、不怜香惜玉,做事半点情面不讲。

    按照以往的套路,根本拿捏不住他。

    既然亲事成不了,无论如何,也得把钱玉的名声挽回来。

    不然今天这场闹剧闹得满城皆知,最后落个钱玉撒谎攀附、投机钻营的名声,往后这死丫头在西城还怎么找对象。

    至于嫁到外地,钱母从来没想过。

    嫁的远了,就不好拿捏了。

    前夫要不是在西城当兵,离得近,她也不会帮钱玉忙。

    燕杉看得眼睛发亮,现场观看果然比看书更有意思。

    她要逐帧学习!

    钱婶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说辞,先前的逼婚气焰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反倒摆出一副宽容不计较的模样。

    “赵队长,说到底就是一场误会!”她拔高声音,对着围观街坊摊开手,“我闺女就是太老实,人家随口客气两句,她就当真了,傻乎乎以为两人有缘分。”

    “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本本分分过日子,哪里敢高攀部队的干部?从头到尾都是回错了意,压根不是故意造谣!”

    说着,她还用力拽了拽地上的钱玉,示意她赶紧配合。

    钱玉回神,立刻顺着台阶往下演,埋头哽咽抽泣,“是……是我自作多情了,是我领会错了意思,不关赵队长的事,是我不好……”

    要说钱玉脑子也不差,立刻就能接上钱婶的戏,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单纯蠢笨、会错心意”上,把借名谋利的名头,摘得干干净净。

    这样一来,她不是心机深沉攀附权贵,只是可怜又单纯的苦命女人,错付了心意,闹了乌龙。

    人们最爱看热闹,但忘性也大。

    久而久之,大部分都不会再记得今日闹剧的具体缘由,日后想起来,也只会说男女之间错负心意的笑谈。

    街坊邻里的心,立刻就偏向了她这边。

    看着老赵脸色黑沉不好惹的样子,更是觉得不过是一场误会。

    “闹到现在原来是误会啊!”

    “年轻人想成家过日子,也是没毛病,只是会错意了!”

    “双方都算不得错,炉头不对马嘴,错了也是该的!”

    “那是驴头不对马嘴!”

    “管它驴头羊头的,都没对上!”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落在耳边,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钱婶见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快。

    女婿没捞着,好歹保住了女儿的名声。

    往后日子还长,只要名声没烂,凭着邮局的铁饭碗,总能挑个过得去的人家。

    每个月从钱玉手里漏出来的几个子儿,她已经不满意了。

    老赵看着这母女一唱一和、周围吃瓜群众捧哏的模样,眼底只剩一片嘲讽。

    他早就看透了这些人,多嘴几句,伤不到自身分毫,回去还能给家人逗个乐子。

    他懒得再争辩,也不愿看到这些七嘴八舌的人,转身回屋关了门。

    钱婶见他没反驳自己的话,只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了,赶紧拽起地上的钱玉,又拉过满脸不服气的外孙挤出人群跑了。

    围观群众见没了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散开,嘴里依旧闲聊着刚才的闹剧。

    没一会儿,巷子就恢复了以往的情景。

    空荡的巷道,只剩下周干事和燕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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