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在暮色里缓缓拐了个弯,两岸的芦苇丛被晚风压低了腰,露出一片黄泥滩涂。黄巡使说再往上走十来日便是汴京了。

    方引望着外面的天光想,一时没注意吴王就将他写的《烛之武退秦师》来拿起来端详。

    墨韵温润饱满,字形端稳舒展,笔画骨肉匀称,转折圆劲而不软塌。字距疏密有度,通篇排布妥帖大方。

    吴王又翻了两页,心知他这字骨力不足,意趣寡淡,跟真正的书家之作隔着十万八千里。可比起一个月前那满纸醉汉乱爬已是天壤之别。他轻咳一声,只方引不知看什么看得入迷,没有理会他。

    吴王又咳了一声,拿着习作来到方引身后道:

    “方引……”

    方引冷不丁被他一叫吓了一跳,忙转过身来,哀怨地看着吴王:

    “王爷,你也不能看着快到汴京了就要吓死我……”

    “放屁!”吴王让他气得都失了风度,拿着戒尺去抽他,方引一跳闪开了。

    “我看你是飘了,你看看你这字,和你似的,轻飘飘的,半点笔力也无!”

    这可是大事,方引忙凑过去看:

    “哪里飘了?王爷,我怎么看不出?这不是挺好的吗?”

    吴王瞥他一眼,“这字每个都飘着说真高兴,要回家了。”

    方引大骇,从吴王手里拿过习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脸的困惑:

    “真的吗,王爷?我怎么看不出来?哪里能看出来?心情好写的字能让看出来吗……”说到这儿他才意识到什么,又垮了脸:

    “王爷,你这是人真是……又欺负人!你哪里是从字上看出来的,就是诈我罢了!”

    吴王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嗤笑道:

    “还行,不白调教,傻子开窍了。”

    方引一点也不想理他,又趴到窗户往外看。吴王拿了个樱桃一下子砸中他后脑勺:

    “反了你了!这几天怎么不写论语了?”

    方引回身捡起樱桃,在身上擦了擦:

    “我会了呀!”

    吴王又拈起一颗,这次是打到了他的额头上:

    “人家满头白发、皓首穷经的老学究都不敢说学会论语,你就敢说会了?”

    方引又认命地捡起那颗樱桃,才道:

    “一本书怎么可能几十年学不会?要不就是整天琢磨怎么借圣人言做自己的龌龊事,要不就沽名钓誉!”

    吴王哈哈哈地笑起来,方引又道:

    “会了就是会了,就算是温故而知新,也只能说有了新见解和新收获,哪里能说不会?要不就王爷骗人!”

    吴王眼睛一瞪,他就喜欢这傻小子直来直去的模样:

    “你不是天天想你新妇吗?我看有人上岸了,你怎么不写了信让他们帮你找人带回去?”

    一说这个方引就更哀怨了,他看了看门外,压低了些声音才道:

    “黄巡使说一月给我五贯钱,可他把钱都给我阿爹了,一文也没给我。王爷,我精穷的一个人呢,哪有钱送信?

    再说黄巡使也不许我带信吧,具体的也不知道,反正没见日也要到汴京了。”

    吴王这次被他逗得大笑出声,“放心吧,本王也没钱,咱们两个精穷的人呢!”

    方引却不在乎,他还安慰吴王:

    “没钱也不打紧,反正咱们两个都吃黄巡使的,也不要抛费……”

    吴王又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又止了笑看着窗外:

    “我可和你不一样,我有钱呢!我都不知道有多少钱呢。方引,黄显告诉你那是多少钱了吗?”

    方引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摇了摇头:

    “没说……王爷,你……你……要是把钱都给官家,官家……就能饶了你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吴王一手托了腮,一手转着戒尺:

    “饶了我?怎么饶?不饶我,又怎么处置我?”

    方引可答不出这话,只憋了半天,才小声地问:

    “王爷,……你……你阿娘还在吗?”

    吴王点头:

    “在呀!”

    方引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一直压在他身上的一块石头被人搬了去似的,整个人看着都亮了几分:

    “那你愁什么?你有阿娘啊!”

    吴王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想说谁没阿娘,才要说出口才想起来,这傻子就没阿娘。

    方引认真地说:

    “王爷,你肯定没大事了,只不过一顿打是跑不了了。你放心,你阿娘会护着你的。

    真的,五郎总是办错事,把阿伯气得跳脚,可阿姆总是会替他求情说好话,阿伯有时会打他,有时打都不打的。”

    吴王看着方引,那小子眼睛里的艳羡要流出来,只是他说得是自己从来没想过的。

    娘娘是个严厉的人,他是娘娘的小儿子,阿兄稳重,阿姐温婉,就他嘴巴坏,又淘气。三个人里就数他挨训挨罚最多。

    阿兄留在宫中,他十五岁成了亲就去了常州,一年两年回不了一次汴京,娘娘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他都三十了,娘娘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怕是生气都打不动自己了。

    吴王看着窗外不再说话,方引也不敢说,偷偷把刚才拾起的樱桃吃了。

    真好吃,要是在溧阳就好了,一定得拿回去给锦娘吃。

    这都四月了,不知道锦娘的罗织得如何了。她还想收春丝,到时候就要她和阿爹赶着牛车走村去镇的,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疼了起来。

    到了晚上,船还是泊在水里,四月的夜风吹着窗上的白纱飘来荡去,方引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可他一点睡意也没有。

    吴王好像也没睡着,开始还翻着身,这会子不动了,不像是睡了,倒像是想着事情。

    方引就觉得这世上的事真没道理,要到汴京了,他该是高兴才对,可看着吴王他又高兴不起来。

    他劝吴王说阿娘能保护他,可现在想想,吴王杀了那么多人,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揭过的?

    黄显若是知道他的心思,估计要笑死,这个家伙还不明白什么是刍狗呢。

    他这边替吴王发起愁来,一心想着让船再行慢些,给吴王多留些时间想办法。

    就这时他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倒在甲板上发出的声音。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全身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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