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兰被许叶这笑逗得哈哈大笑,只用手指了许叶摇头道:

    “许娘子却是个实诚的,陈秀才果然是好样貌!明府还是好一番赞叹呢!不过陈秀才可光是貌,也是才高八斗呢!咱们茶室里现在正中位置那首词还是陈秀才的呢!”

    许叶挑了挑眉,真心实意地笑起来,笑容里有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还是锦娘轻咳了一声,许叶才回神,难得她红了脸。她转身拿出来一罐“钱塘春雪”,又将那套影青茶具一件一件摆好。

    许叶先将那只影青提梁小壶用热水里外冲了一遍,壶身被热水一激,影青釉色愈发清透,像初春薄冰下流动的溪水。

    她将水倒入公道杯,又依次淋过六只小盏,“这叫温壶烫盏。”

    许叶动作不停:

    “茶器若是凉的,沸水注入时温差太大,茶汤的香气便不能尽数释放。须得让器皿先暖透了,才能接得住茶的精气。”

    她放下水壶,拈起那枚长柄茶匙,从锡罐中取茶:

    “春雪一撮,约莫两钱半”

    她将茶则中的茶叶拨入盏中,盖上盖子,轻轻摇了三下,又揭开盖子,将盏口在崔衡兰与锦娘面前展过:

    “这是摇香。”

    她又拿起银壶,手腕微倾,沸水落下:

    “这是‘悬壶高冲。”

    她端起茶盏,将茶汤注入公道杯,又由公道杯分入三只影青小盏。

    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影青的釉色与浅碧的汤色相互浸染。崔衡兰端起一盏,也不急着喝,只对着窗光看了一会儿:

    “这光影交错的模样,倒比建盏里那一层白沫更耐人寻味了。”

    许叶笑道:

    “色、香、味,缺一不可。色是眼见,香已是满室茶香了,现在就要尝尝味道了。崔郎君,请!”

    崔衡兰端起茶来轻轻呷了一口,那茶汤入口清润,鲜爽绵长,全无寻常草茶的苦涩。

    他由衷地赞道:

    “好茶!就如许娘子说的色香味俱全,再把许娘子这一套手法、说法做进去,必是能与点茶平分秋色!只是价格方面要如何定?”

    许叶笑道:“定价确是不急,只这茶要用这样的盏来喝,才不辜负它的好。若是用点茶的建盏来冲清茶,观感上便些。”

    崔衡兰想了弱想,点头道: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认识一位景德镇的瓷器商人,可以让他定烧一批,只是价格怕不便宜。”

    “价格贵些无妨,我想着先作推广。还是诗会,到时候点茶、烹茶全配上。再从勾栏里请几个美人来,专司烹茶,我教一些,让她们也得自己琢磨一些。

    这些动作招式怎么雅怎么美,她们最会研究了。前期品茶也不要钱,只谁喝着好,可以从咱们这里买了茶和茶具去。

    这茶具我只买一套是二贯,咱们若是订得多,一下子定个百十套,怕是能便宜些。可要配藤箱,成本暂算两贯,咱们做得精巧,价格也不多卖,二贯半到三贯,有个利就行,毕竟这东西价格透明。”

    崔衡兰皱眉:

    “如此却也不好,这茶和茶具放一起,一次要十来贯,一般人家也消受不起呢。”

    锦娘插话道:

    “我虽是不懂茶,但总觉得物以稀为贵,咱们也不要一斤一斤的卖。

    只做些漂亮的罐子装了,或瓷或竹、或银或锡,每个罐子只装二两。具体的再根据材质和茶定价,每贯价格也就是一二贯、两三贯。这样也不太低,也不至于让人一下子拿不出。

    再一个咱们茶本也不多,若不急着回本,长远来看,这般卖利倒是能更多些。”

    许叶笑道:

    “这确是好主意!”

    崔衡兰的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

    “妙极、妙极。只一样,若要进新茶具,又要添人手,这启动的钱只怕不够。”

    许叶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正是为了这个。我和宋娘子商量过了,咱们再投一笔钱。不多,每家二十贯。分红比例不变,仍是原来的三成、四成半、两成半。你看如何?”

    崔衡兰想了想,苦笑道:

    “就因我一时犹豫便生生少了半成,唉!既是如此,我们明日拿了钱来,我就去订茶具!”

    三人俱是笑了起来。

    定了大事,锦娘与许叶离了清欢楼,两人溜溜达达地往家走,路上锦娘问:

    “开口就是二十贯,你有这许多钱?”

    许叶摇头:

    “你还不晓得我?挣一个花两个的主儿,我哪里有钱?”她顿了顿,“我打算把卤肉的方子卖给知味坊的李店主。二十贯,现银,只让他在溧阳一带自家开的店卖货。”

    锦娘停了下:

    “到也不必如此,我还有些结余,能让你拆借一个月。我下月收丝的时候再用。”

    许叶又摇头:

    “你那两贯还没还你呢,你还敢借我?再说哪有借你的钱再入股的,风险不都成你的啊?”

    锦娘还要说话,许叶的声音低了些:

    “大郎虽是考上了秀才,可我回来就听说他带了个使女叫知夏的,他们都说一看就不是安分的。

    我这心里心放不下,总要去看看才好。婆母说得也对,他身边没个人照顾也不像个样子。可要是让我去,咱们这儿也才起步,我也走不开。

    我想着让六娘过去,一边照顾他,一边也在常州做些生意。这样既有进项,又能看着一下知夏。别我在前面拼死拼活,后面再被人偷了家!”

    她说到这儿笑了起来,仿佛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只锦娘听出一些落寞。

    锦娘想说些什么,可终归是疏不见亲。她虽是和五娘关系不错,可六娘和她却是亲姐妹。

    可若是不说,她又觉得堵得慌。她想了想,开口道:

    “你也不能全指着六娘,她也十三四了吧?马上也要相看人家了,哪有老给你当劳力的道理?”

    许叶真心地大笑起来:

    “你怎么和我阿爹阿娘一样?她才多大?小孩子呢!身体都没长起来哪能就想嫁人的?”

    锦娘便轻捶了她一下道:

    “你还笑六娘,你也不想,你不就是十四成了亲?你现在才十五,六娘和你只差了一年多些。怎么不是到年龄了?”

    许叶叹口气:

    “我是没法子,要是有其他的出路,谁想那么早嫁人?我也想像你似的,十六七岁再嫁人。好歹是身子发育好了,将来生产……唉……”

    她低头踢了一脚路上的碎石:

    “我受过的罪再不想让六娘受了。现在她有我了,我必要护着她,等她到了十七岁身体长好了再成亲!”

    下面的话锦娘再接不下去,只偏头道:

    “等茶回了些本钱,你就买个婆子,像秦娘子纪娘子那种。年纪也不大,又能干,又不碍眼。”

    许叶翻了个白眼:

    “你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啊?不过你放心,你家方三郎一看就是非你不可的,你就是放个天仙在家里,他也不心动的?!”

    她边说边笑,锦娘气得要打她,被她闪了跑开了,锦娘就在后面提了裙子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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