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门不远就要进山道,平日里山道就不好走,现在走起来就更是艰难。

    雨势越下越大,雨点也越来越凉,隐隐还带了冰意,方引的蓑衣全湿透了,穿在身上又湿又重。

    双溪镇刚出城这段最是难走,山高林密,路又陡峭,白里里还好,这夜里什么也看不清,多亏他对这一带熟悉,虽是难行,但好歹也走了进了山里。

    他抬头扶了扶箬帽,雨里竟是透出两团昏黄的光。他心下一惊,白日听得那些鬼怪志异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他吓得腿一软险些跌倒,这般大的雨里,哪有浇不来的灯光?难道真是什么狐仙鬼怪?

    他壮着胆子往前又走了走,忽然有声音从那灯光处传过来:

    “郎君?你是行路的吗?”

    那声音听起来温和有礼,不像是什么鬼怪。

    方引也不出声,又走近些,才发现那两团灯光是两盏琉璃灯,提在人手里,虽是不亮,但也能照出些光晕。

    方引走得更近些,见两人正站在雨里,头上都扣着厚实羊毛毡笠,身上裹着防水油衣,一看就是城里家底厚实的体面人家。

    一人率先站过来不动声色的拦住方引:

    “郎君深夜赶路是要去哪里呀?”

    方引就想起阿爹说的待人以诚。这般没头没脑的试探人确实让人着恼。

    他回了声“回家”就低着头越过他们,想接着往前走。

    另一个人也站出来,直接站到他身前,伸手拦住他:

    “郎君,我们是常州过来收丝的行商,我姓黄。这是我的仆从,唤青松。我们对双溪也不熟,一不小心错过了宿头,被雨困在这山里。你看……”

    他用手一指地上,方引才发现他俩跟前横翻了一架乌篷大车,沉重车身陷进黄泥坑,又死死压在拉车的青马身上。

    那马也不知被压了多久,这会儿也不叫也不动,看样子怕是活不成了。

    黄行商接着道:

    “马受了惊,仆从驾驭不住,整车翻进坑里。求郎君搭把手,帮我把这车扶起来。”

    这话就说得明白了,方引边听边想的阿爹的教导,竟在这夜雨里悟出几分道理来。

    他点点头,三人商量一番,方引站在车后面,三人喊着号子用力使劲把车扶起来。只是那马四蹄发软,怎么扶也是立不起来了。

    那仆从解开鞍辔,挑着灯看那马躺在那儿喘着粗气,方引第一见这般高大的马,围着也看了几眼。

    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从马倒地的方向看,再看那车辙印子,这马车明明就从镇里出来。

    这般大雨,天色又晚,一个商人,人生地不熟的,不老实待在客栈里,偏要连夜冒雨赶路?

    这些日子县里也见过不少行商、坐商,再看这车架马匹,二人身上的油衣,哪一样也不像是寻常的商人。

    想到这儿,他直起腰抱拳道:

    “郎君,车也扶正了,我家中有事就先走了。”

    黄行商一把拉住他急道:

    “郎君留步!我看这雨没有半分要停的架势,你这蓑衣又全湿透了,湿沉不说,也不挡事。不如随我们去车厢里躲躲,雨小些再赶路不迟!”

    方引摇头,“多谢郎君好意,家中有事不好耽搁。”

    黄行商那仆人也站起身来,两人和那马已经悄悄把路堵严了,方引见状更觉得他们有事,侧过身就走。

    黄行商又道:

    “郎君,我俩并非歹人,实在是天黑路滑,担心郎君安危。再则我主仆二人对此地人生地不熟,也不敢孤身待在山路上,恳请郎君帮忙壮个声势!”

    方引借着灯光看了二人几眼,又低着看了看马车,才指着车轮道:

    “二位方才怕是没见,你这马车的车轴断的,现下轮子都是歪的。如果上了车,这车马厢马上要散。”

    那二人一惊,挑着灯过去一年果然如方引所说,黄行商还摸了一下断掉的车轴,若有所思。

    他俩才站起身却发现方引已经往前走了。

    二人丢下车厢朝前走去,刚想和方引说话,突然听见山道深处的雨声点夹杂着一点其他的声音,还似有些亮光闪烁。

    黄行商一把抢过仆人手里的琉璃灯,连同自己的那盏一起丢进路旁的山沟里。

    他也不废话,一把拉住方引跑回车架旁,吩咐道:

    “把车和马一起推下去!”

    方引还没明白过来,却也下意识地跟着两人合力把车和马掀进乱石沟,木板的碎响和马的哀鸣就是大雨都没有盖住。

    天地间一片雨幕漆黑一团,黄行商一把扣住他手腕,半拉半拽地把他拖进路边的乱石堆里。三人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因为那声音和火光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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