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文斜靠茶楼木窗,面上带了几分不忍,叹了口气,语气有轻飘飘的:

    “三郎这事儿做得让人寒心。便是真的出宗,也断没有了为了几亩田产家私罔顾亲生爹娘的道理。”

    他又长长叹了口气:“我也替方伯父难过,这般小郎,倒是白养了。怕是将来伯父有个马高蹬短,他也……算了,不说了,自古人情薄如纸。方兄,你也别急,五郎吉人自有天相。”

    方康平点了点头,可方康宁不过十岁,听当场梗起脖子,脸涨得通红:

    “方引真是没良心!阿爹白养他了!”

    陈博文把头转向雨幕,也不看他,只慢悠悠抛出更几句戳人心的话:“七郎,这有人就是把银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有奶便是娘。

    别看他现在对方伯父、五郎这般心狠冷硬,可若是宋家那边有事,他第一个冲上去。不说别的,要是现下有人说宋家阿爹不适,他必现在就要回去。”

    这话句句勾着方康宁的火气,可他到底也读了些书,知道事无绝对:

    “雨这般大,路上又全是烂泥,傻子才连夜往乡下跑呢。”

    陈博文转回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那笑里的心照不宣让方康宁浑身不自在。

    他对四郎说:

    “方兄,出来的得太久了,咱们回吧。”

    方康平和他一前一后的回去了,方康宁却还是有些气不过。他脾气直又好强,想了一会儿噔噔噔冲下楼,找了楼下守着的茶博士将几文铜钱塞到他手里,一指对面客栈:

    “看那个坐在店里吃汤饼的了吗?”

    茶博士点头,“人家让我传话给他,我忘记了。雨下得大,我怕湿了衣裳。你过去告诉他,就说他家阿爹身子不适,喊他回去。”

    茶博士捏着铜钱,找了一把油纸伞向对面走过去。

    陈博文已回了茶室,见方康宁没跟进来心下了然,这会儿远远瞅着茶博士跑过去,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端起茶碗浅浅笑道:

    “今日这雨下得紧,我看这天黑得厉害,不若我们今日就此散了,明日再聚?明日还在这里,由我做东,也赌茶泼酒如何?”

    一群人就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客栈里头,脱了蓑衣也没来急换衣裳,先要了一大碗热汤饼,准备吃完了再洗个澡换衣裳。

    汤饼才吃了一半,有人从外面跑进来,身上已湿了大半。

    那人来到他面前,抱拳行了一礼道:

    “郎君,刚才有个小郎君,说有人让他带话给你,说是你阿爹身体不适,让你早些回去。”

    方引一愣,放下碗:

    “是谁带话?”

    茶博士被冷风吹得有些哆嗦:

    “十来岁的小郎,他说雨大,不想过来,给了我几个钱,让我来了。”

    方引又问:

    “还有旁的么?”

    茶博士摇了摇头,方引又问:“他人在哪儿?”

    茶博士指了指茶楼,方引数出五个钱给了他,将碗里剩下的汤饼三口两口吃了,重又拿起蓑衣来到对面茶楼。

    茶博士还在楼下,方引把蓑衣放大门口:“阿哥,劳烦请那小郎下来,我有话问问。”

    茶博士上去转了一圈才下来:

    “郎君,刚才那屋客人都走了。”

    方引心里有些纳闷,踩着楼梯到了楼上。因是下雨,楼上没人,整个茶室雅间的门都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果然一个人也没有。

    方引身上冷得厉害,说阿爹不适?难道是咳得厉害?

    可锦娘不让自己回去,为什么又让人带话来?

    难道是阿爹病得厉害?

    方引心头猛地一紧,派人冒大雨寻自己,必然是家里出了要紧事。

    他半点儿不敢耽搁,随手抓过蓑衣往身上一裹,重回客栈背上布包袱,结了房钱就去医馆。

    大夫开了两剂药,拿油纸给他包好,他小心地揣在怀里。药铺外有家卖米糕的铺子,见他出来忙叫住他:

    “郎君,郎君!我这里还有几块米糕,你不如一起买了吧?我这就家去,算你便宜些,五个钱!这就是路上吃也能攒些力气不是?”

    方引三两口一块米糕下肚,另两块依样用油纸包了走进雨中。

    双溪镇原来没有城门,可这城外有个大的水运码头,南来北往的人一多,那歹人也就来了。早几十几年前这里还聚了一伙子水匪,开始还只是在河上做些无本买卖,后来竟敢啸聚山林,潜到镇上劫掠。

    镇上的富户们带头建起了现在这个城墙,还留了两个城门。县里派些厢兵来,每日卯时正开门,戌时一刻关城门。

    方引到城门的时候差点就被关到城里,他急匆匆出了城,外面的天已是全黑了,又是雨、又是泥,纵是他对路熟悉也是一步三滑的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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