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陈博文安心备考,只说罗坪村,锦娘正在家带人织布隔壁许家的院子里的争吵声就似炸开了锅。

    许家因着许四郎,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尤其是见方五郎和李银回来,更是争吵不断。

    锦娘也不在意,只是这次仿佛多了陈寡妇的声音,又尖又利,她一下子就听了出来。

    许老娘,你给我滚出来!你家五娘自带了六娘走了十来日了,我半分指望不上,你还让张三娘天天来我家要钱,要个屁的钱!我还没找你们要人呢!

    何三婶最爱热闹,早已跑出院子,就见许家的院外早已围了好几个人,陈寡妇叉着腰站在院当中,一张脸涨得通红。

    张三娘缩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只空篮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寡妇越骂越气:

    五娘那个贱人!嫁进我陈家门才几个月,整日往外跑!放我一个婆母在家不管,她自己去逍遥快活!

    许老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菜刀,朝着陈寡妇挥了几下:

    扯你娘的臊!赶紧给老娘滚!你一个寡妇也敢登我家的门!

    什么我家五娘跑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连个新妇都管不住,好大的脸呢!没用的东西!滚!

    你——!陈寡妇指着许老娘,气得浑身发抖。

    正这这时候,巷口忽然有人大喊一声:

    许四郎回来了!镇上的路通了!

    陈寡妇忘了骂人,许老娘三步并两步跑出来,许大娘也从屋里跑出来,口中喊着:

    “四郎,四郎!我的儿!”

    许四郎歪歪斜斜地从从巷口走进来,瘦得脱了形,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

    他一头乱发竟是有些灰白,面颊凹陷,颧骨凸出,眼神涣散,走一步晃三晃。

    许大娘冲出来搂住他放声大哭,人们正在唏嘘,有的说四郎可怜,有的说镇上的路可算是通了。

    就在这时,大家又见一辆阔气的马车驶到宋家门口,一个穿着禁兵服色的兵士从马车上跳下来问:

    宋家可是住在这里?

    村人从没见过这样的马车,一时吓得有些傻,还是何三婶跑过来:

    “兵爷,这里就是!”她边往院里跑边喊:

    “宋阿爹,有兵爷来了!”

    宋阿爹忙站起身来到门口,拱手道:

    “小人宋兴,不知兵爷……”

    那禁军笑道:

    “宋阿爹无须多礼。我姓陈,溧阳禁军,奉大人之令前来送信。”他边说边从车上搬下一只沉甸甸的箱子:

    你家郎君方引此次剿匪有功,知州大人征调他赴京听用,这是提前预支的四个月月钱,一共二十贯。

    他又指了指车后那头青骡:

    这骡子也是黄巡使让送回来的。三郎此番走水路赴京,骡子跟着无用,黄巡使说这骡子给他,让他归家后也有个脚力。

    这时院门外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人。那铜钱装在箱子看不见,可那头油光水滑的大青骡,谁都能看出好来,一个个顿时艳羡不已。

    宋阿爹千恩万谢一番,接过箱子领着禁兵进院,却不想那禁兵又从车里扶出一位白发老者来,背着药箱,面容清癯:

    这位是济世堂的刘大夫,方三郎离京前托了知州大人,特意请来给宋阿爹诊脉的。方三郎说,他走时阿爹身子不大爽利,放心不下。

    宋阿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忙作揖道:

    这孩子好生不晓事,我早已好了,唉……”他一边擦泪一边道:

    “我这点子事体还要劳烦知州大人,真是罪过。军爷、刘大夫,快请进!

    院门在村人的议论声中关上了,有艳羡的,有酸的。

    一个上门女婿就要三十贯,当初有多少人家觉得宋家是钱多烧的。可这才多久,这上门女婿就给家里挣来二十贯和一头大青骡!

    还有知州大人派来的郎中,这是多大的体面!

    宋家院子里,刘大夫给宋阿爹仔细诊了脉,只说是些陈年旧伤,原有的方子有些不对,太急躁了些,还是要温补云云。重又提笔写了方子,又给了几副四季不同的食补,才又捻着胡须细细叮嘱了一通。

    见宋阿爹没有大碍,众人皆是欢喜。那禁兵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宋阿爹:

    “这是方三郎的家信。”

    宋阿爹接了递给锦娘,又使了个眼色,锦娘便拿着信出去了。

    秦娘子和何三婶不一会儿就整治了一桌饭菜上来,宋阿爹又使人请了里正过来坐陪、吃酒不提。

    锦娘来到屋内打开信封,掏出里的信笺,不想竟是掉下一个同心方胜来。

    她脸一红,朝外看了看也无人,低头捡起来,那方胜叠得整整齐齐,让她有些不忍心拆开。

    她不知道方引会在里面写什么,他会的字实在是太少了。

    她想到这儿又想起方引那笔字来,不由得笑起来,小心翼翼地拆开方胜,就见里面写了两行小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大概是这些字好写,也或许是方引写了很多遍,锦娘竟觉得这些字没那么丑了。

    她盯着这些字看了半天,心里笑:

    “这个傻子,都不知道自己识不识字,就写了这么一句。”

    笑完了,她又把这方胜小心翼翼地折起来,重新放回荷包里,才打开那信纸。

    字迹一如既往,反正她是没看出进步来,这里有些字她就不认识了,连猜带蒙的看了,想着还是找罗三郎去念念。

    罗迎州刚好在家,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笑道:

    “三郎这是大造化,得贵人赏识。只是看他还是有些不情愿。这次去京里,快也要三四个月。

    他担心收春丝太累,让你看着你阿爹的身体再定夺,不然就等他回来明年再做。

    还问你罗织成了没有,真是……”他笑着摇头:

    “年纪不大,操恁多心。对了,他说了件大事。”罗迎州指着信的末尾,明显是后加的一段道:

    “他说知州大人给他找了一位姓庞的先生学写字,先生学问极好,大约二月末三月初会来溧阳县城。他当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拜师礼,请家中帮忙补上一份。”

    末了罗迎州把信折好递过去,笑道:

    “别说三郎的字丑,他学认字才不到两个月,又要做事,又要读书。如今能给家里写信已是极了不得了!”

    锦娘接过信,谢过罗迎州,转身往回走。

    春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把信纸掏出来看了一眼,罗三郎说得是,他才学了多久,又要做事,真是很难得了。

    怪不得阿爹总是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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