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竹林初遇
黄二娘立在竹林小径的拐角处，脚下踩着青苔，头顶竹叶筛下细碎的光。
那边的争论声音还一句一句传过来，父亲在世时，她也听过父亲与人对弈清谈，可今日这般清谈却别有一种风流自在。
只这般偷听终归于礼不合，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去，就听亭中那个被唤作陈兄的声音道：
“庞先生，诸位兄台略坐，学生去溪边洗一洗砚台，去去便回。”
脚步声由远及近，黄二娘来不及回避，只得侧身往小径旁的几竿竹子后面让了让，借着竹影掩住身形。
一个穿月白直裰的年轻人从石亭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方砚台，沿着小径径直走过来。
黄二娘就在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隔着几片竹叶。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枯竹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人回过头来。
“谁？”
黄二娘从竹影中走出来，面上还带着官家小娘子的矜持：
“惊扰郎君了，我随祖母来寺中进香，走累了在此歇脚。”
陈博文先是一愣，眼前这小娘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生得美艳非常。
一头乌发绾作圆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蝶翅薄如蝉翼，靛蓝沉稳如旧瓷。鬓边斜簪一朵月白绢堆的海棠，花心只点了一簇鹅黄蕊。
面上几乎无脂粉，远山黛眉细长入鬓，一双秋水凤眼澄亮端方。腰间白玉双鱼佩随步履轻晃，裙幅拂过碎石，银线折枝梅若隐若现。
整个人站在翠竹丛中，像从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雅致得让人多看两眼都觉得冒犯。
他赶忙拱手行礼：
“在下善水书院学子，今日随庞山长来寺中清谈。不知娘子在此，失礼了。”
他抬起头来，日光从竹叶缝隙里落下来，正正照在他脸上。黄二娘看清了他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这人二十上下，眉目疏朗清俊，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偏又不让人觉得轻浮。头上只簪了一根素白玉簪，腰间系着月白丝绦，通身别无饰物，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他站在那儿，像一竿被风吹得恰到好处的竹，秀而不弱，清而不冷。
黄二娘从小到大，见过的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不知凡几，可从未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人这般，让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跳得厉害。
她低垂了头退了两步，示意陈博文过去，陈博文心念一动，笑道：
“这竹林虽是清幽，却也甚大，小娘子在此莫要久留，还是要早早回去，免得迷路才好。”
黄二娘低垂了头，两个使女在竹林里也不敢动，风吹过竹叶，黄二娘不知道怎么了，一张嘴就问了出来：
“郎君可是溧阳陈秀才？”
陈博文的脸上闪过一瞬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来：
“娘子如何知道某？”
黄二娘的眉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轻声吟道：
“‘十年孤影青衫路，冷砚残灯共朝暮’。”
陈博文轻笑出声：
“大娘子谬赞了，诗词不过小道。廖以抒怀、遣兴、交游，或可扬名，雕虫小技罢了。”
黄二娘抬起头，一双眼亮晶晶的，她摇了摇头道：
“经世文章不过是些大道理，人人都说得。可诗者，志之所至也。可观风俗之盛衰，可正人心之邪僻，可明志节之坚脆。
如何能称为小道？”
陈博文听了放下手中的砚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
“娘子大才，文彬终是浅薄，今日受教了。”
黄二娘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来，忙是福了一礼道：
“我不过信口说来，哪当得陈秀才的礼？”
陈博文见她这样子必是知道自己的，便笑道：
“我原是喜欢做些诗赋，只如今世人只喜经世文章，便疏远了此道。今日听大娘子一言方知，守住本心才是根本。大娘子如何当不得某的一礼？”
他笑意盈盈，远山秋水尽数装在一双眸子里，黄二娘被那眸子看得仿佛溺了水一般，浑身失了力气。
她将手里的帕子绞了绞，终于问出了心里沉积许久的问题：
“你娘子那日吟的‘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是不是你做的？”
陈博文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他笑的时候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里像藏了光。
他笑了一会儿才止住，摇摇头道：
“大娘子果然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那首诗……不过是某与内子玩笑时随口编来逗她的。也不是什么黄四娘家，原是她的字名的。不想被她促狭拿出去哄你们玩去了。
这诗浅显直白得很，当不得数，当不得数。”
黄二娘的手指在帕子上微微收紧了些：
“我就说那日许娘子随口吟来，像是才高八斗似的。”
她这话其实有些不恭顺，陈博文却没听见这些，只听出来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了。他也算风月场中的老手，这话如何不懂。
他收了笑意，声音有些低沉：
“她……我家贫，那时又声名不显，娶妻……自然也没什么好挑拣的。她那时不嫌弃我，又极是能干。我如今能在常州求学，也多赖她有些经济手段。至于才学……”
他苦笑两声：
“不过跟着我学几个字罢了，哪里做得诗？因她有时要与人打交道，我怕人看轻了她，便随手做了几首让她背了。本来是不想让她难堪，谁知竟是有这误会……倒是某的不是了。”
他边说边摇头，黄二娘就见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果然，纵是陈秀才惊才绝艳，样貌出挑，可那样的出身只能给他那样的一个新妇。
她的心疼了起来。
“陈秀才绝非池中之物，随手一首小令便也是惊才决绝，日后还是莫要与新妇诗作了。你本是好意，可她……”
陈博文也叹气：
“家贫难娶贤良妇，囊涩空怀爱慕心……”
说罢，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都伤心起来。
黄二娘听了这话眼里竟是有些泪意，自己这般如何能让陈秀才看见？她一转身便要走，不想帕子竟是从手中落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帕子，竟像是没看见似的，转头走了。
那边的争论声音还一句一句传过来，父亲在世时，她也听过父亲与人对弈清谈，可今日这般清谈却别有一种风流自在。
只这般偷听终归于礼不合，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去，就听亭中那个被唤作陈兄的声音道：
“庞先生，诸位兄台略坐，学生去溪边洗一洗砚台，去去便回。”
脚步声由远及近，黄二娘来不及回避，只得侧身往小径旁的几竿竹子后面让了让，借着竹影掩住身形。
一个穿月白直裰的年轻人从石亭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方砚台，沿着小径径直走过来。
黄二娘就在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隔着几片竹叶。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枯竹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人回过头来。
“谁？”
黄二娘从竹影中走出来，面上还带着官家小娘子的矜持：
“惊扰郎君了，我随祖母来寺中进香，走累了在此歇脚。”
陈博文先是一愣，眼前这小娘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生得美艳非常。
一头乌发绾作圆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蝶翅薄如蝉翼，靛蓝沉稳如旧瓷。鬓边斜簪一朵月白绢堆的海棠，花心只点了一簇鹅黄蕊。
面上几乎无脂粉，远山黛眉细长入鬓，一双秋水凤眼澄亮端方。腰间白玉双鱼佩随步履轻晃，裙幅拂过碎石，银线折枝梅若隐若现。
整个人站在翠竹丛中，像从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雅致得让人多看两眼都觉得冒犯。
他赶忙拱手行礼：
“在下善水书院学子，今日随庞山长来寺中清谈。不知娘子在此，失礼了。”
他抬起头来，日光从竹叶缝隙里落下来，正正照在他脸上。黄二娘看清了他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这人二十上下，眉目疏朗清俊，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偏又不让人觉得轻浮。头上只簪了一根素白玉簪，腰间系着月白丝绦，通身别无饰物，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他站在那儿，像一竿被风吹得恰到好处的竹，秀而不弱，清而不冷。
黄二娘从小到大，见过的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不知凡几，可从未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人这般，让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跳得厉害。
她低垂了头退了两步，示意陈博文过去，陈博文心念一动，笑道：
“这竹林虽是清幽，却也甚大，小娘子在此莫要久留，还是要早早回去，免得迷路才好。”
黄二娘低垂了头，两个使女在竹林里也不敢动，风吹过竹叶，黄二娘不知道怎么了，一张嘴就问了出来：
“郎君可是溧阳陈秀才？”
陈博文的脸上闪过一瞬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来：
“娘子如何知道某？”
黄二娘的眉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轻声吟道：
“‘十年孤影青衫路，冷砚残灯共朝暮’。”
陈博文轻笑出声：
“大娘子谬赞了，诗词不过小道。廖以抒怀、遣兴、交游，或可扬名，雕虫小技罢了。”
黄二娘抬起头，一双眼亮晶晶的，她摇了摇头道：
“经世文章不过是些大道理，人人都说得。可诗者，志之所至也。可观风俗之盛衰，可正人心之邪僻，可明志节之坚脆。
如何能称为小道？”
陈博文听了放下手中的砚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
“娘子大才，文彬终是浅薄，今日受教了。”
黄二娘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来，忙是福了一礼道：
“我不过信口说来，哪当得陈秀才的礼？”
陈博文见她这样子必是知道自己的，便笑道：
“我原是喜欢做些诗赋，只如今世人只喜经世文章，便疏远了此道。今日听大娘子一言方知，守住本心才是根本。大娘子如何当不得某的一礼？”
他笑意盈盈，远山秋水尽数装在一双眸子里，黄二娘被那眸子看得仿佛溺了水一般，浑身失了力气。
她将手里的帕子绞了绞，终于问出了心里沉积许久的问题：
“你娘子那日吟的‘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是不是你做的？”
陈博文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他笑的时候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里像藏了光。
他笑了一会儿才止住，摇摇头道：
“大娘子果然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那首诗……不过是某与内子玩笑时随口编来逗她的。也不是什么黄四娘家，原是她的字名的。不想被她促狭拿出去哄你们玩去了。
这诗浅显直白得很，当不得数，当不得数。”
黄二娘的手指在帕子上微微收紧了些：
“我就说那日许娘子随口吟来，像是才高八斗似的。”
她这话其实有些不恭顺，陈博文却没听见这些，只听出来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了。他也算风月场中的老手，这话如何不懂。
他收了笑意，声音有些低沉：
“她……我家贫，那时又声名不显，娶妻……自然也没什么好挑拣的。她那时不嫌弃我，又极是能干。我如今能在常州求学，也多赖她有些经济手段。至于才学……”
他苦笑两声：
“不过跟着我学几个字罢了，哪里做得诗？因她有时要与人打交道，我怕人看轻了她，便随手做了几首让她背了。本来是不想让她难堪，谁知竟是有这误会……倒是某的不是了。”
他边说边摇头，黄二娘就见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果然，纵是陈秀才惊才绝艳，样貌出挑，可那样的出身只能给他那样的一个新妇。
她的心疼了起来。
“陈秀才绝非池中之物，随手一首小令便也是惊才决绝，日后还是莫要与新妇诗作了。你本是好意，可她……”
陈博文也叹气：
“家贫难娶贤良妇，囊涩空怀爱慕心……”
说罢，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都伤心起来。
黄二娘听了这话眼里竟是有些泪意，自己这般如何能让陈秀才看见？她一转身便要走，不想帕子竟是从手中落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帕子，竟像是没看见似的，转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