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二娘转身走了,那方帕子就落在地上,被风一吹,露出角上的折枝梅花。

    陈博文看了看黄二娘远去的背影,弯腰将帕子拾了起来。

    帕子入手柔软细密,是上好的素绢,一角绣着一支虬劲的折枝梅花,半开半放,右下角却绣着两句诗:

    十年孤影青衫路,冷砚残灯共朝暮。

    陈博文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了片刻,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

    这是一个官家的小娘子,知道她有妻室,还肯将他的词绣在贴身帕子上。

    他站在竹影里,将帕子折好,不动声色地揣进袖中,快步走回石亭。

    他在寺中又盘桓了半个时辰,托故离了石亭,寻到知客僧处。只说自己想在寺内走走,但今日人多,又怕冲撞了哪家,因此先来问上一问。

    知客僧也不疑有它,指了几个地方让他莫去。他递了些银钱,那知客僧才又指了一处说:

    “黄知州的夫人带了家里的孙女来礼佛上香,就在那一处。施主千万离远了些。”

    陈博点头,心里已将“黄知州”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黄家的女眷?又是孙女,十五六岁,陈博文觉得这就上天赐他的好运道。

    他信步来到大殿里,满是虔诚地拜了又拜:

    “菩萨,你若是知道我的心意,还请多多保佑我能入了那黄知州家孙女的青眼。我一身才学,就因贫贱苦苦挣扎,还请赐我一条通天梯,许我一展抱负与才华!”

    拜过菩萨,陈博文往寺后知客僧指不能去的的去处走去。绕过放生池,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石砌的平台临着山崖,崖下是常州城的轮廓,灰瓦白墙,层层叠叠。

    许是菩萨真是听见了他的祷词,平台边上竟是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一件藕荷色暗花罗裙,料子轻薄软滑,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乌发绾着利落的圆髻,用一块墨绿色素帕包着,帕子边沿压得齐齐整整,露出一截乌黑的发髻,帕子角上只缀了一粒米珠,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颤着。

    耳上坠着一对赤金莲花耳钩,上面嵌着一块黄豆大的翠玉,在日光衬着那一截颈子又细又白。

    陈博文的脚步顿住了,他太熟悉那个背影了,五年前她每日坐在织机前就是这样,脊背挺直,脖颈纤长。

    他曾在无数个夜晚顺着那截脖颈吻下去,想到这儿,他喉头发紧,哑着嗓子鬼使神差地叫出来:

    “锦娘。”

    宋锦娘转过头来。日光从崖边斜照过来,落在她脸上,一张脸莹白透亮,杏眼微弯,唇色嫣然。她看见陈博文,脸上的神色从怔愣到冷下去,不过一息之间。

    陈博文往前走了两步,浮出那惯常的温润笑意来:

    “锦娘,你怎的一个人在寺里?”

    锦娘不想在这里竟还能遇上陈博文,心下觉得晦气,左右看看,见这地方少有人来,心下就有些害怕。

    陈博文见她不说话,又笑道:

    “你那日去我家,我就见你好像又貌美了些。五娘说爱人如养花,看来锦娘这娇花,果然是要男人滋养着……”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方三郎是个不中用的,成了亲就出去赚钱,钱估计没挣下,倒是放了你这朵娇花在家里,他也能放心?

    你与五娘要好,要我说,何不效仿了娥皇女英?也是一段风流佳话不是?

    便是不说我品貌才情如何,就是五娘也是能挣银钱的,不强似你在家日日织布?锦娘……”

    他话未说完,竟不想锦娘弯腰捡了一块石头,兜头朝他砸来。

    陈博文不想锦娘如今竟是这般莽撞粗鄙,他离得又近,一个没注意,那石头竟是砰一声砸在他的额角上。

    他哎呀一声,用手捂住额头,矮身蹲了下去。锦娘丢完石头,一手提着裙角竟是飞奔着跑了。

    锦娘跑出去老远,站定了一边喘气,一边回头看,陈博文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忍不住嘴角就翘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一阵子畅快。可惜没有大石头,砸死那个道貌岸然的畜生。

    要是三郎在就好了,都不用自己说话,三郎就要打他一顿。她忽然想起年前方引打完陈博文那理直气壮的样子来,当时自己还教训他说那样不好。

    现在想想,三郎真是打轻了他!这人仿佛是个赖皮狗一样,还是得想个办法整治一下才好。

    她一边喘气一边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黄四娘的声音:

    “宋姐姐,宋姐姐!”

    穿浅碧色衫子的小女娘正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锦娘换上笑脸:

    “在呢!等着你呢!”

    黄四娘拉住她:

    “不是说在那边平台上等吗?怎么到这儿来了?怎么还有一头的汗呀?脸也这这般红?”

    锦娘诧异,四娘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娘,心思竟是这般细腻。她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刚才那边不知窜出来个什么东西,猫还是狗,我也没看清,吓了我一跳,就跑到这边来了。”

    黄四娘的眼亮了起来:

    “是猫吗?我们去瞧瞧去!我原来有一只白猫,两只眼睛颜色都不一样,可好看了。就是后来丢了……”

    不说锦娘,只说陈博文见锦娘跑开,不一会儿便跑来一个穿着碧色衫子的小女娘来牵着她的手走开了。

    看那女娘的打扮,怕就是说的黄家女眷了。只不知今日见的那个是黄家哪房的女娘,是否有婚配。

    他从一旁的树后面闪身出来,又将那帕子拿出来看了看,这个倒也不难,她识得五娘,回家问问五娘她定是知晓的。

    只是头上实在是疼,好在是没打破,只是起了包。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锦娘日日与方引那粗鄙的莽夫在一起,如今竟也学会拿石头砸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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