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清晨五点。

    林芯儿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塞纳河上还未散尽的薄雾。河水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的光,缓慢流淌,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她反复打开又关掉的新闻页面上:

    “江城李铭案一审宣判,无期徒刑。”

    “辰清控股董事长陆辰出庭作证,妻子苏婉清产后首度公开亮相。”

    配图是一张法院门口的偷拍。陆辰穿着深灰色西装,侧身护着身边的苏婉清。苏婉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一只手紧紧挽着陆辰的手臂。

    林芯儿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她放大画面,看着陆辰的侧脸。他瘦了,下颌线比三个月前更凌厉,眉宇间多了她从未见过的沉静。

    那是她缺席的三个月。

    是她永远补不回来的三个月。

    “芯儿姐,你又一宿没睡?”助理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杯热咖啡,看到她站在窗边,叹了口气,“你这样熬,身体会垮的。”

    林芯儿没有回头。

    “几点了?”

    “刚过五点。今天上午没有安排,你可以回去睡一觉。”小周把咖啡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昨晚你让我查的那个包裹,已经寄出去了,特快专递,预计后天送达。”

    林芯儿终于转过身。

    “谢谢。”她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却暖不进心里。

    小周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林芯儿问。

    “芯儿姐,”小周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包裹里的东西,你准备了整整一周。我看你画了好多稿子,最后选的那套,是你以前一直留着舍不得卖的设计。”

    林芯儿没有说话。

    “还有那双软底鞋,”小周的声音更轻了,“你熬夜缝了三天,手指都扎破了。”

    林芯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已经结痂了。

    “他满月了。”她说,“我这个做阿姨的,总该送点什么。”

    阿姨。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小周看着她,忽然觉得鼻酸。

    “芯儿姐,”她轻声问,“你还喜欢他,对不对?”

    林芯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塞纳河依然安静地流淌,晨雾渐散,露出河面上第一艘驳船的轮廓。

    “喜欢过。”她说,“现在只是希望他好。”

    她顿了顿。

    “他们都好。”

    三天后,江城。

    下午两点,快递员将那件国际包裹送到别墅门口。

    阿杰签收后,例行检查了一遍。包裹来自巴黎,发件人是林芯儿工作室的地址。他拿着检测仪扫过每一寸封口,确认没有异常,才拿到书房。

    “陆总,巴黎来的包裹。”

    陆辰正在翻看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听到“巴黎”两个字,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放桌上吧。”

    阿杰放下包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陆辰看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纸盒,很久没有动。

    包裹不大,比A4纸略宽,封口处贴着法国邮政的蓝色标签。寄件人一栏手写着林芯儿的名字,字迹清秀流畅,和她的人一样。

    他拆开封口,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连体衣。

    浅杏色的纯棉质地,领口绣着一只小小的熊猫,憨态可掬地抱着竹子。针脚细密匀称,是手绣的。

    旁边放着一双软底鞋,同色系,鞋面上同样绣着小巧的熊猫图案。

    还有一张卡片。

    没有信封,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林芯儿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给念辰。祝他一生平安喜乐,不受风雨。”

    陆辰握着那张卡片,很久很久。

    门被轻轻推开。

    苏婉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小念辰。她看着书桌上打开的包裹,看着陆辰手里的卡片,脚步顿了一下。

    “是芯儿寄来的?”她问。

    陆辰点点头。

    苏婉清抱着孩子走过来,在书桌边停下。她低头看着那套小衣服,伸手轻轻抚过衣领上的绣花。

    “很精致。”她说,“是手工绣的。”

    陆辰没有说话。

    苏婉清拿起那双小鞋子,在掌心里端详。鞋底软糯,用指腹按压能感受到均匀的弹性。她翻过鞋子,看到内侧的尺码标记——0-3个月。

    “她怎么知道念辰穿多大?”苏婉清轻声问。

    “新生儿都是这个尺码。”陆辰说。

    苏婉清摇摇头。

    “念辰出生时七斤二两,比一般宝宝大一些。”她说,“医生说他脚也大,买的新生儿鞋穿不了,要买3-6个月的。”

    她顿了顿。

    “她应该不知道。所以她做了0-3个月的。”

    陆辰低头看着那双小鞋。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和林芯儿还在设计工作室打工,偶尔加班到深夜,她会趴在桌上画稿,画着画着就睡着了。

    她说过,她最喜欢设计童装。

    因为孩子的衣服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只需要柔软、舒适、温暖。

    “她很用心。”苏婉清说。

    陆辰抬起头,看着她。

    苏婉清没有看他。她只是低着头,轻轻抚摸着那双小鞋,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三年前那个隔着半臂距离的新婚夜。

    【婉清……】陆辰在心里唤她。

    她没有抬头。

    【你在不高兴。】

    苏婉清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有不高兴。”她说,“她送念辰礼物,是心意。”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

    “我只是在想,”她顿了顿,“如果三年前我没有签那份离婚协议,如果我没有撕掉它,你现在是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

    陆辰替她说完:“是不是会和她在一起?”

    苏婉清没有否认。

    陆辰看着她。

    “不会。”他说。

    苏婉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你爱的是她。”她说,“我以为你想离开,是想去找她。”

    “我想离开,”陆辰说,“不是因为我想去找她。”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不敢留下来。”

    苏婉清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怕什么?”

    “怕爱上你。”陆辰说,“怕放不下你。怕重来一次,还是会失去你。”

    苏婉清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你还怕吗?”

    陆辰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但更怕失去。”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婉清,”他说,“我不是因为她才留下的。”

    他顿了顿。

    “我是因为你。”

    苏婉清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小念辰在妈妈怀里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想去抓爸爸的手指。

    陆辰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三个人,三只手,在这一刻轻轻叠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正好。

    傍晚,陆辰独自坐在书房里。

    那套小衣服和鞋子已经被苏婉清拿去婴儿房,叠好放进小念辰的衣柜。卡片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枚银锁、那封母亲的信摆在一起。

    陆辰没有反对。

    他知道苏婉清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炫耀,不是宣告主权。

    那是替他把这份心意收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阿杰的消息:

    “陆总,林小姐工作室的助理发来邮件,询问包裹是否收到。”

    陆辰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他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了。”

    一分钟后,对方回复:

    “芯儿姐说,收到就好。祝念辰小宝宝健康快乐。”

    陆辰没有再回复。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四月的黄昏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天边残存的霞光将云朵染成淡粉色,像少女脸颊的红晕。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二十岁,刚从大学毕业,在一家小投资公司做实习生。工资很低,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里,交完房租只剩几百块。

    林芯儿是他的同事。

    她是设计部新来的助理,比他晚入职一周。第一天来报到时,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是苏家走失的远亲,不知道他母亲在他八岁时就离开了。

    她只是觉得他工作认真,话不多,笑起来有点好看。

    他们一起加过无数个班,吃过无数份十块钱的盒饭,在深夜的办公室里聊过无数个不着边际的梦想。

    她说她想开一家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专门做童装。

    他说他想赚很多钱,然后去找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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