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

    苏婉清记不清自己在这条长椅上坐了多久。产后第三天,医生说她连下床都该有人搀扶,可此刻她端坐如松,脊背绷成一把即将折断的弓。

    “苏小姐,您已经九个小时没合眼了。”阿杰第三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陆总出来如果看到您这样,会心疼的。”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那道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里面正在进行的一切。

    “他答应过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说天亮就回来。”

    阿杰沉默。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陆辰收到那封信时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坚定。

    “四月十七,我会准时到。”陆辰将信折好,放进口袋,“帮我订机票。”

    阿杰当时点了头。他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普通的任务。

    他不知道那会是陆辰倒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我没保护好他。”阿杰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

    苏婉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说,“我拦过,没拦住。”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他就是这样的人。”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王队长匆匆走来。他的警服皱巴巴的,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刚从案发现场赶过来。

    “苏女士。”他在苏婉清面前停下,摘下帽子,“我代表市局,向您和您的家人道歉。李铭的逃脱是我们的严重失职。”

    苏婉清没有看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现在在哪里?”

    “已经被控制住了,这次是双重戒具,全程录像,不会再有任何意外。”王队长顿了顿,“他想见陆辰。”

    苏婉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说,有一句话必须当面告诉陆辰。”王队长的表情复杂,“关于那枚徽章,关于七月十五,还有……关于陆辰的亲生父亲。”

    苏婉清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他不会见的。”

    “我知道。”王队长叹了口气,“我会转告李铭,让他把话写下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来:“苏女士,陆辰是个好人。我当了二十年警察,看得出谁是真正干净的人。他会没事的。”

    苏婉清没有道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队长离开后,走廊重新陷入寂静。阿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福伯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拄着拐杖坐在苏婉清身旁,手里攥着那串檀木念珠,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福伯,您在念什么?”苏婉清轻声问。

    “老夫人生前教我的往生咒。”福伯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手术室的红光,“她说人在最难的时候,需要信点什么。”

    “您信吗?”

    “信。”福伯将念珠缠在枯瘦的手指上,“信善恶有报,信好人一生平安。”

    他转过头,看着苏婉清:“小姐,少爷是个好人。老天爷不会亏待好人的。”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将双手交握抵在额头。

    她不敢信任何神明。她只信他。

    凌晨一点,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苏婉清几乎是弹起来的,产后虚弱的身体让她眼前发黑,阿杰和福伯同时伸手扶住她。她站稳了,挣开他们的手,踉跄着走向走出来的麻醉医生。

    “他怎么样?”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

    医生摘下口罩,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手术很顺利,刀伤避开了肾脏和主动脉。但失血太多,需要进IcU观察。”

    “我能看他吗?”

    “现在不行,麻醉还没醒。”医生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放软了语气,“苏女士,您先生很幸运。那把刀如果再偏两公分,我们都无能为力。”

    两公分。

    苏婉清靠着墙,慢慢滑坐回长椅上。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陆辰的情景。那天也是下雨,他站在父亲的书房里,西装不合身,头发湿漉漉的,眼神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当时想,这个人真奇怪。明明是来谈婚事的,却像在谈一笔与他无关的交易。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冷静,是心死。

    “阿杰。”苏婉清忽然开口。

    “在。”

    “他倒下的时候,说了什么?”

    阿杰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婉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说——”阿杰的声音有些哑,“‘告诉婉清,那封信我还没回。’”

    苏婉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封信。

    那封没有邮戳的信,右下角画着龙形标记,字迹和母亲留在档案里的一模一样。信上只有一行字:四月十七,我也会去。我们母子,二十二年没见了。

    他还没回信。

    他不能就这样走。

    凌晨三点,IcU的门再次打开。

    护士示意苏婉清可以进去,但只能待十分钟。她穿上隔离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在消毒水的气味中走向那张病床。

    陆辰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屏幕上的绿色曲线是他还活着的唯一证明。

    苏婉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伸手碰他。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髓里。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那晚在别墅,陆辰握着她的手说母亲留下的信,说那个叫周明渊的男人,说四月十七他会去赴约。她问他怕不怕是陷阱,他说怕,但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

    万一是真的,二十年前离开的母亲还在等他;万一是真的,从未谋面的父亲也在等他。

    而她呢?她只能在医院的长椅上,等着他从手术室里出来。

    “陆辰。”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他,“你知道吗,我以前很讨厌你的眼神。”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是唯一的回应。

    “你的眼睛那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无所谓。我给你冷脸,你受着;我给你热脸,你也受着。我以为你没有心。”她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没有心,是把心藏得太深了。”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手背上空,停顿了很久,才轻轻落下。

    “你藏得那么深,我怎么找得到。”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我找了三年,才找到一点点。”

    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上次为她挡刀留下的。她记得那道伤口的位置,记得医生说再深一毫米就会伤到肌腱。

    他总是这样,把自己置于险境,把平安留给她。

    “陆辰,”她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你答应过我的。不管查到什么,都要回来。”

    她没有等到回应。

    但她感觉到,掌心里,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陆辰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他只是不停地沉、沉、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水面上传来。

    “……你答应过我的……”

    是谁?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灌了铅。他想开口回应,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固执地不肯消失。

    “……你答应过念辰……”

    念辰。

    他的儿子。那个出生时手里握着徽章、睁着乌溜溜眼睛看着他的小家伙。

    他还没听到孩子叫爸爸。

    他不能就这样走。

    陆辰用力向上挣扎。黑暗像胶水一样黏稠,死死拽住他的四肢。他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游去。

    光越来越近。

    他听到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闻到消毒水的气味,感觉到手背上温热的触感。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清晨六点十七分,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斜斜地照进IcU的玻璃窗。

    护士正在记录生命体征,无意间抬头,看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医生——病人醒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对上陆辰那双还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他的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视线在她脸上游移,像在辨认什么。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敢出声,怕这一切只是幻觉。

    然后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沙哑,微弱,却无比清晰:

    【孩子……婉清……她们安全吗?】

    苏婉清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夺眶而出:“安全……念辰在病房里,护士看着他,他很乖,没有哭……”

    陆辰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别哭。】

    她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

    “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好多血……”她哽咽着,“那把刀……差两公分……”

    “嗯。”陆辰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玻璃,“以后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上。晨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轻轻覆在窗棂上。

    “我还没见到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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