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江城中级人民法院。

    陆辰站在审判庭外的走廊里,透过落地窗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四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从他半敞的衣领钻进去,他却像感觉不到。

    “陆总,还有四十分钟才开庭。”阿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您伤口刚好,要不要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不用。”陆辰说。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倒映的自己——西装笔挺,气色比一周前好了许多。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眼睑下方那一层极淡的青黑。

    昨夜他又没睡好。

    不是伤口疼,是那枚徽章。

    从凌晨两点开始,龙眼的红宝石又开始闪烁。频率很慢,一明一暗,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心跳。他将徽章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弱的、执着的温热,直到天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此刻站在他身后的苏婉清。

    “陆辰。”她轻声唤他。

    他转过身。

    苏婉清穿着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薄风衣,头发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这是她产后第一次穿正装,脸上化了淡妆,却依然遮不住眼底的倦意。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在想,”她顿了顿,“一会儿开庭,李铭他……”

    “他会说很多话。”陆辰接过她的话,“大部分是假的,小部分是他认为真的。”

    苏婉清垂下眼睫。

    “关于我和他的事,”她的声音很轻,“你会介意吗?”

    陆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应该问我,”他说,“你介意吗?”

    苏婉清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说,“我只是不想让他在法庭上胡说八道,让别人以为……”

    她没说下去。

    陆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他说,“我怎么想,你昨天已经听到了。”

    苏婉清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他说的“每天说一遍”那句话,耳尖微微泛红。

    “那不算。”她别过脸,“昨天是昨天。”

    陆辰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那今天重新说。”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婉清,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不是以前,是现在。不是任何时候,是每时每刻。”

    苏婉清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

    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王队长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检察官。

    “陆先生,苏女士。”王队长在两人面前站定,“开庭准备工作就绪,检方这边已经提交了全部证据。李铭的辩护律师是京城来的,据说擅长打无罪辩护。”

    “无罪?”阿杰皱眉,“人证物证俱全,他怎么辩?”

    “辩程序瑕疵,辩证据链不完整。”王队长的表情很复杂,“李铭在看守所这半个月,情绪反复无常,昨天还在大喊大叫说要见陆先生,今天一早突然安静了。我有点不放心。”

    陆辰没有接话。

    他想起昨晚那条没有显示号码的短信。

    “四月十七,不要一个人来。他会等你,也会害你。”

    李铭发这条短信,是想提醒他,还是想设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的庭审,将是李铭最后的舞台。

    上午八点三十分,审判庭大门准时打开。

    陆辰和苏婉清并肩走进旁听席,在第一排落座。阿杰坐在他们身后,福伯拄着拐杖坐在阿杰旁边,老人家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王队长和检察官坐在公诉人席位上,正在做最后一遍材料核对。

    辩护律师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面容儒雅,正在翻阅卷宗。他的助手坐在旁边,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陆辰扫了一眼被告席。

    空的。

    法警站在两侧,面容严肃,等待着那个即将被带上来的人。

    苏婉清的手指轻轻搭在陆辰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出奇地稳。

    “紧张吗?”陆辰问。

    “有一点。”苏婉清没有否认,“不是怕他,是……”

    她停顿了一下。

    “是觉得可笑。”她说,“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他值得托付。”

    陆辰没有回答。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

    审判长和陪审员入场,全体起立。

    “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现在开庭。”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回荡,像一记迟来的钟声。

    “带被告人李铭。”

    侧门打开。

    李铭被两名法警押着走进来。他穿着橙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瘦了很多,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走过旁听席时,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几排座椅,落在陆辰和苏婉清身上。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弧度诡异。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更扭曲的表情。

    苏婉清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陆辰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写着清晰无误的三个字:

    还没完。

    法警推了他一把,他收回视线,走向被告席。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平稳地流淌。

    “被告人李铭,男,三十六岁,原铭鼎资本法定代表人……涉嫌故意杀人未遂、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商业欺诈、职务侵占、行贿等七项罪名……”

    陆辰听着那些冰冷的法律术语,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前世。他也曾站在被告席上,被李铭指控挪用公司资金、商业间谍。那时他没有钱请好律师,没有人为他作证,没有人相信他是清白的。

    他被判了七年。

    七年,足够李铭侵吞苏氏,足够苏婉清绝望离世,足够他前世所有的希望化为灰烬。

    “陆辰。”苏婉清轻声唤他。

    他回过神。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问。

    陆辰没有立刻回答。

    【在想前世。】他说,【在想如果这一世没有重来,今天坐在这里被审判的,会不会是我。】

    苏婉清握紧了他的手。

    “不会的。”她说,“你不会做那些事。”

    陆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会。前世不会,今生也不会。

    但前世没有人相信。

    今生,有人信了。

    “被告人李铭,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有何异议?”

    审判长的声音将陆辰的思绪拉回现实。

    李铭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他整理了一下马甲的领口,像在整理名贵西装,然后抬起头,直视审判长。

    “我认罪。”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辩护律师猛地转头看向他,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他们花了一周准备的辩护策略,被这三个字击得粉碎。

    “但是——”李铭提高了声音,压过所有嘈杂,“我认的不是他们指控的那些。”

    他转过身,面向旁听席,面向那些记者、旁听者、还有坐在第一排的陆辰和苏婉清。

    “我认的,是错信了人,错付了心,错把豺狼当挚友,错把背叛当忠诚。”

    他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回荡,像经过精心排练的台词。

    “陆辰。”他忽然点名,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你坐在那里,看着我,心里在想什么?”

    陆辰没有回答。

    李铭等了几秒,笑了。

    “你在想,‘跳梁小丑’。”他说,“对不对?”

    旁听席上有人窃窃私语。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

    陆辰依然没有回答。

    但他的内心,此刻平静如深潭。

    【是。】他说,【你就是跳梁小丑。】

    李铭当然听不到。但他似乎从陆辰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笑容更深了。

    “你们知道陆辰是什么人吗?”他转向旁听席,声音拔高,“他是苏家的赘婿,是靠老婆吃饭的软饭男!三年前他一无所有地入赘苏家,三年后他成了辰清控股的董事长,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你们不好奇吗?”

    公诉人站起身:“反对!被告人的陈述与本案无关——”

    “反对有效。”审判长敲击法槌,“被告人请围绕起诉书指控的内容陈述。”

    李铭没有理会。他像没听到法槌声,继续说下去:

    “他靠什么起家?靠的是窃取商业机密!他投资的数字货币项目,数据来源根本说不清!他和林芯儿的工作室合作,凭什么人家一个大奖得主愿意跟他合作?这里面的交易,你们查过吗?”

    陆辰依然面无表情。

    苏婉清的手指在他掌心收紧。

    “还有苏婉清。”李铭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放软了语气,“婉清,你还记得大学时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吗?”

    苏婉清的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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