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k大章)

    韦孝宽是一个很好的将军,他的身上几乎有着古典时代军将所有的优点。

    知人善任、体恤士兵、秋毫无犯、用兵不拘于书本甚至把普通士兵的命当命,可以说将兵书战策融会贯通了。

    然而,在猛将如云、单人冲阵如同吃饭喝水的当世,他却是一个儒将,简而言之,他不能战!

    或许是因为十二三岁就从军,导致营养不良,也可能是因为襄城镇守时,害了的那场大病。

    总之,他只能够在指挥帐中,扮演自己的角色。

    这也是他不被关中宇文霸府所接纳的一个原因。

    宇文氏所代表的武川镇鲜卑军将,皆是战阵中厮杀出来的汉子,就算韦孝宽守城守的再好!

    他们也不会承认韦孝宽是个强者!

    曾经,韦孝宽可以私底下在儿子们面前大声唾骂这些脑子里面全是肌肉,无脑冲阵的家伙们。

    可是今天,当他亲自站在原野上。

    看着自己费尽心思打造的勋州兵甲,被那如同刀锋般的千人骑队撕裂的时候,终究长叹一声:

    “猛将啊!”

    广袤的平原上,休整完毕的高长恭所部骑兵,发挥出了无与伦比的坚韧。

    这支诞生时间不长的队伍,其中有很多人,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就转战千里。

    从河北到并州。

    突厥人、晋阳兵再到现如今的西魏军。

    这些从邺城走出的选锋少年,心中有着自己的骄傲,最起码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败过。

    这样的军队无疑是可怕的!

    特别是,当他们有一个勇猛无敌的领头者时。

    不,不对!现如今有两个!

    高长恭两只手各提一支长槊,巨力挥舞,重重砸向面前步卒!

    轰!

    血雾弥漫!

    巨力之下,两个人在马匹冲锋的惯性下,上半身被拉扯消失,只留下原地栽倒在地的腰身。

    还昭示曾经两人的存在。

    勋州兵无疑是精锐的。

    他们没有像刚刚达奚长儒、贺兰敬麾下的府兵一般立刻溃退。

    而是绕到了高长恭马后,准备截击中部骑兵,尝试补上这个被砸开的缺口。

    这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然而,他们碰上了一个迎面而来的浴血壮汉,口中爆发一阵震天的大笑!

    一米九的魁梧身材加上满天飞舞的卷发,手持的不是长槊,而是一根寻常人手臂粗细的旗杆!

    还有那兴奋的嘶吼,让同为人类的他们,不由得腿肚子发颤!

    “哈哈哈!

    痛快!痛快!

    兰陵王,韦贼就在土塬之上!看我以折树槊开路!为殿下建功!”

    折树槊,是时下武将调侃之意。

    几十年前,南梁的猛将羊侃,持槊技艺天下闻名!

    南朝史书有载——“少府奏新造两刃矟成,长丈四尺,围一尺三寸,号曰折树。”

    折树槊五米长、碗口粗细!

    不正是他手中旗杆吗?

    南人做得,今日,轮到他斛律明月了!

    斛律光真的很开心!

    即便他身上多了很多伤口,即便他已经筋疲力尽,但他依旧笑的非常畅快!

    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韦”字旌旗!

    太子真的为他们引走了大部分的贼军,为他们创造了夺旗先登的机会!

    这种举动,让他莫名想到了曾经阿父跟他讲过的战役。

    斛律金总是垂着头,用他那带着唱腔韵律的嗓音,讲述高王以身为饵,让他们去追杀宇文黑獭的前事!

    曾经,斛律光恨不能早生十年,追随高王!

    而今,他已经不需要悔恨了!

    明主犹在,明月又何必高悬!

    高长恭听到身后呼喊,转身望去,看着那夸张的长杆!

    也是忍不住学着太子殿下,口中发出了神秘的音节,朝着斛律光喊道:“牛逼!”

    迅速降低马速,将锋矢位置让给了斛律光!

    落雕都督两臂居中,大喝一声,握紧手中“折树槊”中部,以自身为圆心,在周身转着圈画圆!

    两侧周身五米,“呼呼”的破空声,宛如幽魂索命!

    所过之处,无不惊骇莫名!

    更有倒霉者,正好被击中,超长杠杆形成的巨力,将其击飞至远处,撞倒一大堆袍泽!

    五脏六腑早就已经被砸的混乱颠倒,还没有落地,血管心肺就从口中、谷道喷出,腥臭无比!

    “他们不是人啊!!”

    终于,有一个年轻的勋州府兵崩溃了,他知道自己一跑,家中的田地会被收回,家中的父母姊妹会被发卖!

    但是,他真的太害怕了!

    当你看到有一个穿着甲胄的两米黑铁壮汉骑着高头大马,宛如一堵黑墙,横推而进!

    手中还挥舞一棵五米大树时,只要有所理智,都会和他作出一样的选择。

    所以,当他逃离时,没有人阻拦。

    因为,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原来他竟然是最勇敢的那个吗?

    年轻府兵最后一个念头落下。

    整个人已经飞起,好高啊!

    他清楚看到了自己的身躯被那人撞碎,身后万马奔腾,踩进泥中。

    也好……

    “安息吧!”

    韦孝宽将这个被打飞到脚边的年轻头颅眼睛合上,叹息一声。

    他今天叹气的次数,过于多了。

    不过,看着下面把五米旗杆舞动得如同蜻蜓翅膀的斛律光。

    再看看后方手提两把长槊将一个个士卒穿串的高长恭。

    他觉得自己情绪很稳定了。

    “父亲!他们,还是人吗?”

    不过,身侧的韦谌却没有这样的定力,他颤抖嘴唇,轻声问道。

    二十鞭,抽在人身上,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不过作为韦公之子,他是穿甲被抽的,所以,安然无恙!

    “少见多怪,昔年杨忠于河桥断后,率五人挡万军!

    我大魏,亦有天人之将!”

    韦孝宽随口说道,像是再给自己打气,不过,顿了顿他还是凝重开口:

    “我原以为齐人将星凋零,彭乐、高敖曹之辈皆死,没想到,二代之中,亦有英雄!”

    “父亲,我们是不是得走了!他们快要上来了!”

    韦谌嘴唇颤抖,看着还在维持风度的老父亲,催促说道。

    这题对于他一个战阵小白太超纲了。

    那俩不似凡人的齐军猛将已经快要杀到土塬之下了!

    他们在用人血洗脸啊啊!

    韦孝宽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远处雀鼠谷,他知道齐国太子在效仿高欢故智,但还是存了几分侥幸。

    眼下突骑精锐,定然是齐国太子麾下最出类拔萃之军!

    那么,万一贺兰敬、达奚长儒能够建功呢?

    然则,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韦谌的催促,还是让他下定了决心!

    “撤!徐徐后撤!不得恋战!”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恋战的余地。

    前阵已崩!

    而且他适才已经将精锐之师转移回了玉璧城中,所以才崩的这么快!

    斛律光的兴奋狂呼已经入耳!

    “韦孝宽要跑!!儿郎们,追敌啊!!”

    随后,五米旗杆舞动更快了!

    旗身之上的风铃急促,像是催命的乐章。

    高长恭亦是忍不住对着身后哥舒全忠、黑齿、贺拔成等人喊道:

    “塬上着黑袍大氅者是韦孝宽!!”

    听的这话,韦孝宽跑的更快了。

    翻身上马,朝着左右自嘲一笑:

    “未曾想到,今生,某还能享受一番大冢宰的滋味。”

    昔年,河阳之战。

    宇文泰被高欢麾下猛将追杀,狼狈无比。

    今次,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贺兰敬、达奚长儒,竖子也!

    韦孝宽闭上眼睛。

    不过若是他在那儿,恐怕也抑制不住诱惑吧,那是齐国太子啊!

    此行,非战之罪也!

    不知不觉,已经是落日时分。

    残阳铺就血红的长路。

    西魏勋州军群马奔腾,浩荡向西而归。

    然而,可悲的是。

    他们的马,甚至不如齐人那已经征战了这么长时间的马快!

    归根结底一个字儿——穷!

    关中虽然挨着西凉产马地,但是人少地薄,人都吃不饱,何况马?

    精锐骑兵皆在陇右十州大都督独孤信手上。

    勋州更是如此,齐国封锁,加上国内无法支援,能带来的马匹虽然精挑细选,但却终究差了一筹。

    不断有勇士被射中落马。

    斛律光和高长恭皆是脱重甲下马,只着皮甲、轻骑追击,具装甲骑留在身后,只带了义从都。

    所以进度飞快!

    已经可以看到韦孝宽的背影。

    “着!”

    斛律光瞪大眼睛,一个瞬间以后,福至心灵,张开大弓,箭矢飞出。

    嗖!

    穿过了层层亲卫防护,又精准插空,落在了中央韦孝宽之侧!

    擦着他的臂膀,最终钉在了他的身侧之人后背!

    “啊!!!父亲!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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