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一刻钟前。

    北豫州刺史府。

    一片喊杀!

    “到底怎么回事?敌从何而来啊!”

    司马消难披着一件中衣睡袍,在后院假山之上,光着脚登高张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光。

    喊杀声、嘶吼声不绝于耳。

    隐约还能够看到旌旗来回飘荡。

    “祸事了!祸事了!”

    假山之下,几个服侍他的女娘开始哭泣,司马消难心中正在惊慌,此刻愈发不耐。

    捡起旁边一个石块,朝着下面扔去。

    登时击中一女,瞬间将之打的头破血流。

    “嚎什么嚎!

    速去,寻阿蛮!”

    阿蛮就是和司马消难一起长大的那位家将,也是他的左膀右臂。

    即便是司马永、司马谭等,见之也需要尊称叔父。

    婢女下去。

    不一会儿,阿蛮就到了,身后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甲士。

    “足下是?”

    司马消难惊愕看着对方。

    韩擒虎摘下脸上的铁面,挥了挥手打断他的问话,忙不迭催促道:

    “事已至此,说再多皆是无用了!司马公,随我走吧!”

    可朱浑长举的住处就是司马消难的别院,离刺史府一墙之隔,轻易就翻了过来。

    “可……吾儿还没有回来,我家财物还没有……”

    司马消难跺脚踌躇不定,用希冀的目光看向了韩擒虎和阿蛮道:

    “我观外面战事迁延,还有的打,若是坚定守住,我不会吝啬财物的!”

    他费心尽力,搜刮了小半年的财货,怎么忍心抛弃呢。

    话音刚落,阿蛮就看到韩擒虎已经喘气如牛,双眸通红,赶忙摆了摆手朝着司马消难说道:

    “郎主!真的不能守啊!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来人若真是高氏太子,我等是没有援军的!

    别忘了,成皋还有外兵曹郑敬祖的一个军的戍兵!”

    司马消难毕竟只是北豫州刺史,又不是曾经的河南王侯景。

    无法做到大权独揽。

    只是借口要维持漕粮征收,将北豫州外兵参军郑敬祖的部曲给指派到成皋。

    时间拖的长了,对方肯定会回来,到时候就完蛋了!

    “唉!”

    司马消难脸上闪过了一丝挣扎。

    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一跺脚,闭上眼睛。

    干脆向面前的阿蛮道:

    “看来我不得不离开虎牢关,尔等以为吾必定悲伤不堪吗?

    错!大错特错!

    不论怎么说,虎牢关乃我经营之地,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

    分发甲胄、兵器!大开库门,让那群杀才能拿多少拿多少,只要出去,皆是他们的!”

    他的手中,有两队甲兵,不足百人。

    虽然不如大名鼎鼎的匹娄氏平城部曲,但也算的上当世一流,堪比朝廷邺城、晋阳内军库直。

    生死关头,司马消难终于展现出了几分其父司马子如的气度。

    就连韩擒虎都忍不住对他另眼相看。

    俗话说,善财难舍!

    贪财之人,即便是死到临头,也将财货看的比命重!

    这人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郎主高见!

    若如此,彼辈定然效死!

    不过,长公主如何处置?”

    “把那个贱人带上,对了,还有谭儿!”

    司马消难急忙嘱托道。

    没了财物,这个女人,就是最佳的资本。

    若是走投无路,将高欢的女儿献给宇文氏之主,想来对方应该会欣然接受的。

    毕竟,这也算是在另一个战场上鞭挞高氏,不是吗?

    十一岁时就和父亲小妾夜间畅聊的司马消难,非常懂得这方面的分寸。

    ……

    和娄睿这位老朋友一样,北豫州州治的刺史府依旧是采用城中城的模式,占地足有五分之一个虎牢关那么大。

    而且,因为是军城,故而有破城之后防备巷战的甬道,窄处只容两三人,但是防守方占地却极广。

    太子卫率的战兵精锐施展不开。

    府门之外,有一些专供职司的兵房,里面住着的都是司马消难笼络而来的郡兵。

    而这些郡兵又指挥一群北豫州秋防兵作为拱卫,如此,双方稀里糊涂打作一团。

    你来我往,混作一团。

    达奚长儒见此情形,迅速作出处置,自己领着一部朝着巷中迂回,留正面继续强攻。

    他的决定做的非常及时,就在他迂回刺史府一侧时,一处不起眼的角门突然打开。

    身着鱼鳞甲的士兵鱼贯而出。

    双方就这么打了一个照面。

    “接敌!接敌!!”

    达奚长儒的声音骤然响彻!

    咻!

    几个蜀地板盾蛮兵从身后拔出标枪,朝着门口抛去。

    画出一道道黑夜中依旧夺目抛物线!

    “啊!!”

    开门的两个甲兵被几根长约一米三的铁木标枪扎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往后倒去。

    然而,他们的死是有价值的。

    “外间有埋伏!举盾!!”

    “哈!”

    齐刷刷的大喝声从中传来。

    装备精良的甲士从中鱼贯而出。

    这些部曲都是司马消难亲信,在其可持续性的对百姓、大族竭泽而渔之下。

    精不精锐另说,装备堪称豪奢。

    可比高殷麾下龙雀、天马二卫精锐。

    每人都有铁牌、弓箭、破甲锤、铁杖、长短手刀、长枪。

    皮甲铁甲内衬甲齐全。

    特别是领头出来的那个!

    兜鍪之上插着两根弯曲的雉尾翎羽,身形高大,一手提长槊,一手持铁牌,径直在人群中杀将起来。

    长槊将人挑至身前脚下,盾牌尖底重重落下,瞬间将这个义从军断成两节。

    达奚长儒见状,眼角抽搐,这样的架势,让他莫名想到了雀鼠谷那一战面对的兰陵王。

    不过,他不曾慌张。

    举拳,背后亲从结成密集枪阵,将巷子堵了个水泄不通!

    韩擒虎兜鍪之下的嘴角勾起。

    迅速抽身让开。

    刺史府中,一根根火把朝着集聚地枪阵扔过来。

    达奚长儒微微摇头。

    就这些火把,如何能够破他阵型?

    不过,下一刻。

    一个个带着清脆响动的布袋被扔向高空,最后因为重力和惯性,朝着下方坠下。

    更多的,早就在空中解体!

    袋口张开,洒下一阵阵铜钱、金银的雨。

    其中,还夹杂着亮晶晶的金银珠宝,丝绸布帛!

    在火光的照耀之下,显示出诱人的身姿。

    这些火把,只是为了照明!

    达奚长儒麾下有哥舒全忠麾下义从军,还有从俘虏中重新招募出来的蜀地府兵。

    虽然有高殷时常整肃军纪,但是言语不通,就让宣讲效果大打折扣,较之东宫四卫的嫡系还是差了很多。

    如今,在密集阵中,就有二三兵卒,忍不住放低枪头,抓下头顶的珠钗、金叶,放在手中,面带痴迷。

    “嗖!”

    下一刻。

    箭矢飞出,将这个动摇的兵卒钉死。

    然而,变乱已生,阵脚自乱。

    对于勇将来说,一瞬间的破绽,就足够了。

    韩擒虎大吼一声!

    如同猛虎下山,朝着前方扑去!

    铁牌横在身前,就像是一个推土机,在巷中,将达奚长儒的枪阵凿开一个缺口。

    “该死!!贪财胡儿该死!!”

    达奚长儒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心中将执掌义从军的哥舒全忠祖宗十八代都骂尽了。

    才从左右手中接过刀盾。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先登勇士!

    背后蜀地蛮人亲从齐齐低喝一声,他们跟着达奚长儒打过梁人,打过罗甸鬼国之人,从无畏惧!

    韩擒虎铁牌横冲,至达奚长儒处受挫,便知是主将。

    将快要被枪尖扎透的盾牌扔过,手中长槊挥舞,长度正好在巷中舞动。

    四周韩氏、司马家的死士部曲、来自于洛阳的野人亦是奋力效死。

    短窄的巷口已成绞肉机。

    一个个人倒在血泊之中。

    达奚长儒死死锁定韩擒虎,只要拿下此人,便……

    “哒!哒!哒!”

    突然,清脆的奔腾声从远处响起。

    是马蹄声?

    达奚长儒猛然想到了什么,眺望远处。

    只见一匹匹屁股上被锥子扎的鲜血淋漓、发狂奔腾的骏马朝着府外冲来。

    瞬间撞进人堆中,无差别践踏!

    刹那间,物理意义上的人仰马翻!

    在这等兽群之下,即便是再强大的猛将,也得侧身让路。

    被亲卫拉到墙边的达奚长儒怒吼一声,敲了敲自己的头盔!

    他怎么没想到呢!他怎么能没想到呢!

    关中和蜀地的战场上,战马比人金贵,达奚长儒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么作贱!

    但是,司马消难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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