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宫,金凤台。

    四面门窗大开,穿堂风吹动高殷身上的厚重大氅。

    他刚刚从南城回来。

    杨蔓出城往成安县去了,她的商社开的越发大了。

    还寻了什么东安公主、南安王之类的参股。

    很忙的——最起码看起来比他这个太子忙。

    雨过天晴。

    夹杂着腥味儿和清新的风扑鼻而来。

    温慎穿着棉衣,整理着桌上的棋盘。

    黑白二色,在棋盘上点缀,那是一盘残局。

    是去年太子出发之前和陆法和那个家伙下的,一直封存到了现在。

    “阿嚏!”

    身后,传来了阿罗大声的喷嚏。

    高殷转头看着抱着手臂正在揉鼻子的微胖少女。

    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说道:“可知错了?”

    阿罗弱弱点头,整个人无精打采。

    当然不是冷的,阿罗身上的棉衣是临漳县的农庄出品,极为厚重。

    杨蔓亲自监督,不可能偷工减料。

    主要是,今天到现在她还没有吃饭呢。

    饿啊!

    都怪太原王啊!回头一定要告诉斛律阿姐,打他手板。

    “那还不如实交代?二郎已经全都交代了!”

    高殷将手中的琉璃杯重重放下,将温慎刚刚摆好的棋局重新震飞。

    瞪大眼睛看着她。

    元阿罗听到这句话,反而瞥了太子殿下一眼,喊道:

    “没有就是没有,真就拿错了一件,而且已经丢掉啦!”

    “什么叫就一件?你还想要拿多少?

    还有,你特么没事拿我亵裤做甚?

    你自己的衣服都是丢到掖庭的,别说给我洗!”

    高殷狠狠地拍了拍棋桌,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

    听闻汉武帝宫中女官有终老者,寂寞难耐。

    所以重金求购显贵的贴身衣物,以为乐事。

    他原以为大齐女官能够结婚,应该可以杜绝此事,没想到啊!

    家里进贼了!

    一想到可能某个垂垂老矣的宫人正搂着自己的衣物,贴身揉搓……

    太子殿下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阿罗歪头不语,摇摇头道:“反正真的没有啦!”

    “哼!定然是跟着祖孝征和长寿那厮学坏了。

    孤管教不严啊,痛心疾首,追悔莫及。

    卸了你掌司的职位,以后孤亲自看着你!”

    高殷说着,再想到自己长歪的弟弟和妹妹,又是一阵捶胸顿足。

    孤生的如此正直仁孝,天下称颂,怎么身边之人都如此不堪。

    都怪长寿那厮和祖珽啊!

    “果真吗?”

    没想到,听到太子的惩罚。

    阿罗却眼睛一亮,伸出手道:“不反悔?”

    高殷狐疑看着她,阿罗才改口道:

    “那什么,那些女官太麻烦了,天天阴阳怪气的,不说人话。

    而且,殿下不在东宫。

    贡品送来的都少了,我已经许久没有吃秀荣火室的柿子啦。

    还有,康居的葡萄,还有,吐火罗的穹瓜,还有……”

    看着掰着手指头流着口水数数的阿罗。

    太子这才恍然,一拍脑门。

    他和这个满脑袋都是吃的家伙置什么气。

    “殿下,人来了。”

    殿外,达奚长儒躬了躬身,朝着里面回禀。

    而贾和、薛衍则是目光死死盯住了三人之中的那个一米九的魁梧壮汉。

    隔着老远也掩盖不住萧摩诃身上的海腥味。

    这是一个南人。

    “带他们进来。”

    高殷站起来,张开双臂,任由女官为自己整理袍服。

    才看向了宫门处。

    薛衍、贾和一起走了进来,跟在萧摩诃的身后,寸步不离。

    即便是萧摩诃身上的所有兵器都被收缴,甚至还用磁石探查过。

    他们依旧不放心。

    而高殷看到萧摩诃的时候,脸上果然露出了几分愕然。

    就这么定定望着。

    眼神炯炯,一片痴迷。

    看的萧摩诃忍不住背后一凉,提了提肛,退后一步。

    他跟随陈昌的时候,曾经听说过关于陈蒨的一些风言风语。

    不过他亲眼见过韩子高,自己这一款,应该入不得贵人法眼啊?

    难不成这齐人太子喜欢当南梁?在下面?

    安东将军不会是让他来干这个的吧?

    正在萧摩诃胡思乱想,脚步失序的时候。

    “殿前失仪!”温慎见状,大喝一声。

    四周宿卫的甲士连忙拔剑。

    而薛衍贾和已经准备上前动手。

    “且慢!”

    这时,高殷突然大喝一声,迈步上前,挥退众人。

    定定望着萧摩诃道:

    “将军,是吾弟昙朗所派?”

    萧摩诃顶着高殷的眼神以及四周凝固的气氛,硬着头皮开口道:

    “正是,外臣萧摩诃,为梁国宣威将军。

    此处为安东大将军信笺,还望贵人御览!”

    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盒子,通过旁边沉默的若干皇后递给了太子。

    这位皇后适应角色非常快,这些日子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

    高殷的目光终于略过了萧摩诃。

    展开书信,当着众人面,一目十行。

    旋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查看。

    引得燕国阿骆山、高句丽使者渊子游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天颜。

    就见太子殿下脸上涕泗横流,悲痛莫名。

    “啊!陈蒨狗贼,竟然害我兄弟!实在是不当人子!

    该杀!该杀!”

    此番动情让萧摩诃这个实诚人给吓住,竟然不知所措。

    下意识问道:“殿下,被害的是我家世子,而不是安东将军。”

    他还以为高殷看错了,误以为陈昙朗被杀了。

    连忙解释。

    这上面的内容,萧摩诃是看过的。

    只是写了年节之前发生的大事,还有问询齐国太子对策。

    以及一些守望相助之类的话。

    然而,太子殿下摇摇头,上前一步握住萧摩诃的手。

    咬牙切齿,红着眼眶道:

    “你不知啊!我与昙朗约为兄弟!

    而我父又与陈王英雄相惜,每日抵足而眠!

    我与陈王世子,难道就不是兄弟了吗?”

    萧摩诃瞪大眼睛,还能这么论?而且没记错的话,陈王不是被齐主给杀的吗?

    何来抵足而眠?

    “足下不信?”高殷擦干泪水,看着萧摩诃。

    他下意识点头,旋即又觉得不太对,改成了摇头。

    高殷见状笑容更甚。

    连忙拍着他的肩头道:

    “日久见人心,我与昙朗的情谊,就是在相处之中铸就,相信将军很快就会知道我之为人啦!

    不若多留几日,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萧摩诃沉默。

    天下偌大,他确实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南国家乡恐怕早就以为他从逆而死,至于去关中?

    和来齐国又有什么分别。

    最起码齐国这边儿他还能够搭上线。

    世事迁移,无奈啊。

    于是乎,萧摩诃点点头。

    看到这位萧将军应允,高殷才大喜过望,连忙指挥温慎去寻来法敏,妥善安置。

    并且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找机会去南国扬州寻访萧摩诃的妻子。

    听到太子殿下如此应允,萧摩诃才慨叹一声。

    “若是殿下翌日愿为陈王世子报仇血恨,末将萧摩诃,愿从调遣!”

    “好!!!将军如此赤胆忠心!

    殷岂有不应之理!

    来人,温酒!孤愿当着高句丽、燕二国使者面。

    为将军立誓,此生定然为陈昌吾兄,做这个主!让霸先叔父,能够安眠!”

    高殷慷慨激昂。

    众人尽皆叫好,唯有听到太子殿下将“高句丽”与“燕国”并列的渊子游脸上露出了几分僵硬。

    宫人们捧上果酒,太子带着众人饮胜。

    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来法敏正好进殿,拉着萧摩诃用吴语交流起来。

    边走边说,将他带出殿外。

    而太子放下大盏,坐在了棋桌旁,盯着渊子游和阿骆山两个人。

    随后朝着渊子游招了招手,指了指对面座位,道:

    “子游,半年不见,怎么憔悴了这许多?”

    渊子游微不可察朝着身侧的阿骆山挑了挑眉。

    随后挥了挥袖子,恭敬行礼才敢跪坐在太子殿下对面。

    他就是曾经高句丽常驻齐国的使臣。

    也是未来高句丽内定的莫支离(宰相)。

    去岁,太子通过他之口,传递给了高句丽说干朱里要造反的消息。

    结果真反了。

    可惜,因为国中扯皮还有追敌的不力,倒是让这些叛军成了气候。

    竟然敢独立称藩!

    欺天啦!

    这简直就是危言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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