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主街的泥泞中,车辙交错。

    柳寄遥并没有理会那些在各个城门引发骚乱的疑兵。他蹲在街角的一滩水洼旁,伸出两根手指,探入泥浆底下的一道极深的车轮压痕里。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而滞涩,那是底层的青石板被重物狠狠碾压后,将缝隙里的泥土强行挤出才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身,随意地在蓑衣上擦了擦手指上的黄泥,目光死死锁定着百步之外、正缓缓向城门洞移动的那支送葬队伍。

    那些抬棺的汉子虽然尽力保持着平稳的步伐,但柳寄遥能看清他们小腿肚上因为过度用力而突出的青筋,以及肩膀下方衣料被汗水和雨水混合后贴在皮肉上的紧绷感。其他几路推车的车轴虽然也吱呀作响,但那些推车人的步态骗不了他。

    “真东西的重量,是装不出来的。”柳寄遥反手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划过皮革内衬,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他没有丝毫迟疑,带着身后的十几名核心缇骑,径直迎着那具盖满防潮油纸的楠木棺椁逼了上去。

    城门洞内,穿堂风带着尖锐的哨音呼啸而过。墙壁上插着的几支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将对峙双方的影子在青砖上拉得怪异而扭曲。

    柳寄遥的人像一堵铁墙,硬生生截断了送葬队伍的去路。

    “林老板,疑阵布得不错。”柳寄遥甩去刀刃上的水珠,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死物,“可惜,底子太沉,露了痕迹。把路让开,本官要开棺验账。”

    周遭几个原本在城门洞躲雨的巡城文官和杂役,纷纷停下了交谈,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拦路劫棺,这在极重丧葬礼法的大明,无异于当街杀人。

    林长风站在棺材正前方。粗麻孝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将手背在身后,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肉里。那点钻心的疼痛让他强行保持着面部肌肉的僵硬,掩盖着内心的算计。他在等。等常百刃那条疯狗跑进废粮仓,等楚孤萍的火船在江面上撞开水师的连营。这中间的时间差,必须靠他用命在这里硬拖。

    “锵——”

    林长风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不带护手的短刃,反手一握,直接将刀刃横压在了棺盖与棺体的接缝处。

    “剖棺露尸,形同发冢!”林长风的嗓音沙哑,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惨烈。他直勾勾地盯着柳寄遥,字字如刀,“大明律例,纵是死囚,亦有全尸入土之权。我内子染疫身亡,尸骨未寒。柳大人今日若敢动这棺木半分,便是与我林某不死不休!”

    这几句用尽全力嘶吼出的话,在这狭小的城门洞内来回震荡。那几个避雨的文官已经开始皱着眉头窃窃私语。锦衣卫平日里跋扈也就罢了,可这种公然践踏人伦纲常、欺凌未亡人的行径,实在让人齿冷。

    柳寄遥感受到了周围那些文官异样的视线,胃里那股因程序正义被破坏而产生的恶心感再次上涌。但他压住了这种感觉。他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人那毫无衰老痕迹的脸皮下,藏着足以颠覆他认知的秘密。

    “少拿礼教来挡箭。”柳寄遥跨前一步,刀尖距离林长风的胸口不足三尺,“砸开!”

    两名生得膀大腰圆的缇骑从背后抽出精钢打造的粗长撬棍,大步跨上前,将扁平的一端狠狠塞进防潮油纸的缝隙里,抵住了棺材盖板的接缝。

    而在距离城门洞几条街之外的城东暗巷里。

    一辆被五城兵马司巡逻兵拦停的偏棺马车正陷入泥坑中。常百刃率领着那批从林宅抽调出来的精锐突击队,为了抄近道去废粮仓抢功,恰好从这条巷子穿过。

    雷千钧被常百刃强行编入了这支队伍。他原本走在队伍的侧后方,靴子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拔涉。当他路过那辆停滞的偏车时,长年与火药打交道的鼻子下意识地耸动了两下。

    雨水虽然洗去了很多味道,但木板缝隙里透出的一丝干涩的、混合着木炭与酸味的微弱气息,还是钻进了他的鼻腔。雷千钧的脚步骤然停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的车辙——轮毂深深陷入了青石板的泥缝里,这绝不是一口空棺该有的重量。

    高密度的颗粒物。硝石。

    雷千钧的后背瞬间炸开了一层白毛汗。他本能地摸向腰间那个用油布裹着的防风火折子。作为军器局存活下来的爆破手,他太清楚这种伪装成棺材的移动火药库一旦在人群中炸开是什么后果。

    “常大人!”雷千钧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这车不对!里面不是死人,是火——”

    “火你老母!”

    没等雷千钧把话说完,常百刃猛地转过身,满是横肉的脸颊因为极度的不耐烦而剧烈抖动。他抬起那只裹着铁皮的官靴,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雷千钧的胸口。

    伴随着肋骨发出的沉闷声响,雷千钧连人带泥被踹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水洼里,溅起半丈高的泥浆。

    “一点破防腐的香灰味,就把你这废物吓破了胆!”常百刃看都没看那辆马车一眼。他满脑子只有秦淮废粮仓里那几大箱即将属于他的百万隐账。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雷千钧的衣领,将他从泥水里半提了起来。

    “听着,给老子滚进前阵。待会儿冲进粮仓,你第一个给老子去破门。”常百刃的唾沫星子喷在雷千钧的脸上,眼神透着嗜血的狂热,“再敢满嘴喷粪延误老子的时机,我现在就

    活劈了你!”

    雷千钧喉咙里那一股带着血腥味的警告被硬生生咽了下去。他木然地看着常百刃带着那群红了眼的缇骑,迫不及待地跑向那个已经被林长风布下天罗地网的废弃粮仓。

    画面再次拉回城门洞。

    气氛已经崩紧到了极点。

    “嘎吱——”精钢撬棍在缇骑粗壮手臂的压迫下,发出一阵极其难听的木材撕裂声。厚重的防潮油纸被强行撕破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金丝楠木的本体。

    林长风死死握着那柄短刃,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的眼睛盯着柳寄遥,脑海里的算盘却在疯狂拨动:常百刃从城东跑向粮仓需要多久?雷千钧那种火器专家的直觉能不能被常百刃的贪婪压住?水路的楚孤萍现在是否已经接近了水师换防的盲区?

    如果柳寄遥在这个时候掀开棺盖,看到里面那个满身烂疮、随时会咽气的替死鬼季同,所有的物理伪证就会当场作废,脱壳局将彻底崩盘。

    “砰!”

    第一颗足有三寸长的铁制棺钉,在撬棍暴力的挤压下终于崩断,带着木屑弹飞出去,撞在青砖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柳寄遥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跨前一步,手掌甚至已经按在了微微翘起的棺盖边缘。只要再发力往下压,真相就会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就在这个死局即将被彻底掀开的瞬间。

    一阵极其沉闷、仿佛地底龙翻身般的爆裂声,突兀地从极远处的江面方向滚滚传来。

    紧接着,原本被浓重夜色和暴雨笼罩的秦淮江面,骤然亮起了一片犹如白昼般的冲天火光。那是一种带着毁灭气息的暗红色,甚至穿透了城门洞的阴影,将柳寄遥手里那把绣春刀的刀身映得血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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