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伴随着门轴缺乏膏油的干涩摩擦声,向外缓缓敞开。

    冰冷的夜雨夹杂着夹巷里打着旋的风,瞬间倒灌进院子,将几支尚未熄灭的火把吹得明灭不定。林长风跨出高高的门槛,粗糙而干硬的斩衰重孝刮擦着他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没有去理会这股痛觉,只是半垂着眼皮,将手里那一叠受潮的纸钱麻木地撒向半空。

    纸钱在风中化作一团白色的泥浆,吧嗒一声砸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满院子留守的特务,原本被常百刃带走了一半人手而显得有些松懈,此刻却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齐刷刷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他们的视线,全都没能离开林长风身后那口被缓缓抬出内室的棺木。

    那是一口极其庞大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椁。八个赤着上身的精壮脚夫,将大拇指粗细的麻绳死死勒在肩背上。粗糙的绳结深陷进他们古铜色的皮肉里,勒出一道道刺眼的紫红血痕。每往前迈出一步,他们的脚掌都在泥水里踩出沉闷的闷响。

    但真正让那些缇骑惊疑不定的,是棺木表面的东西。

    那口本该油漆锃亮的楠木棺材,从头到脚被裹了足足七八层厚重发黄的防潮油纸。油纸表面刷了一层刺鼻的桐油,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滑腻的光泽。豆大的雨点砸在上面,只能发出沉闷的“扑哧”声,随后顺着边缘毫无阻碍地滑落,连一丝水汽都无法渗透进棺缝里。

    几个站在屋檐下的校尉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

    “包这么严实?”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缇骑压低了嗓音,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老子在北边抄盐商的家底时,那些老抠门为了藏盐引和银票,就是用这种桐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死人要是怕水,还入土为安干什么?那棺材板底下,塞的绝对见不得水的硬货!”

    林长风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他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将心中所有的情绪抽离。他像一台冷酷的机器,精准地抛出每一个诱饵。故意在街头转运物资时留下防潮油纸的采购痕迹,就是为了在这些嗅觉敏锐的猎犬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走入长街的雨幕中。送葬队伍在诡异的沉默中向外挪动。

    与此同时,秦淮主街的另一端。

    柳寄遥并没有像常百刃那样被一封来路不明的密信冲昏头脑。他穿着厚重的蓑衣,头顶的斗笠压得很低,像一尊石雕般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冷眼注视着逐渐逼近的送葬队伍。

    一名斥候踩着水洼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指挥大人!乱了!全乱了!”

    柳寄遥的眉头微微皱起,下颌处的肌肉咬紧。

    “城东水西门、南城三山门、甚至通往码头的聚宝门……就在刚才这一柱香内,各处暗巷里同时涌出了七八支一模一样的出殡队伍!”斥候抹去脸上的泥水,“全都是披麻戴孝,全都是八人抬着裹满防潮油纸的重棺!”

    柳寄遥的手指在刀鞘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底下负责盯梢的兄弟本就不够,上去要强行扣棺。结果那些送葬的家丁不知从哪找来了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兵丁。”斥候咽了口唾沫,“五城兵马司的千总咬死了说城防夜禁是他们的职权,锦衣卫要当街开棺是坏了规矩,两边在南城牌坊底下直接抽了刀子,已经有人挂彩了!”

    这就是阳谋。利用各衙门之间本就盘根错节的管辖权摩擦,硬生生在铁板一块的封锁网上撕开裂口。柳寄遥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胃部因为这种被当成棋子溜着玩的愤怒而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暴躁地大喊大叫,只是转过头,盯着不远处的副手。

    “去,把南城和西城的暗桩全部拔出来,打散了填到各个城门。”柳寄遥的声音出奇地平缓,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寒意,“传我的死令,今夜逢棺必开,遇反抗者,就地格杀。”

    就在长街的局势陷入混乱之际,城外的秦淮江面上,却是另一番肃杀的光景。

    连绵的暴雨将江面打得千疮百孔。锦衣卫水师的封锁船只像钉在江水中的木楔,死死扼住了上下游的咽喉。

    几艘挂着破旧帆布的走私暗舫被迫停摆在芦苇荡的深处。芦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江水不断拍打着船帮,让底舱里的人感到一种随着摇晃而加剧的烦闷。

    船舱里,劣质的旱烟味混合着常年不洗的汗臭,发酵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楚孤萍半蹲在一堆粗麻绳上,小麦色的皮肤在昏暗的风灯下蒙着一层水汽。她嘴里咬着一根淬了毒的短水刺,指尖在锋利的刃口上无意识地刮擦着,感受着那一点轻微的刺痛。

    “大当家。”一个脖子上纹着水蛇的汉子凑了过来,手里不自觉地颠着一把剔骨尖刀,“水师这次把江面封成了铁桶,底舱的米缸已经见底了。兄弟们口袋里一个大子儿都没了,再这么干耗下去,不用官军来缴,咱们自己就得先闹起来。”

    楚孤萍没有看他,只是将嘴里的水刺换了个边咬着,腮帮子的肌肉微微鼓起。走私这行当,停一天就是抽筋拔骨。资金的断裂就像钝刀子割肉,下面这些亡命徒的耐性已经到了临界点。

    就在这时,船尾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木板摩擦声。

    楚孤萍眼神一凛,水刺瞬间从嘴里滑入掌心。舱门被推开,一阵挟着水汽的冷风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戴着宽大斗笠的人影。

    鱼曼青摘下斗笠,随手甩掉上面的积水。她没有说半句客套话,直接从宽大的袖管里抽出一张不记名的江南暗契,拍在旁边的木桶上。紧接着,她用脚尖将一个包着黄铜边角的木箱踢到了楚孤萍脚下。

    “砰。”

    箱底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是只有高密度金属才能砸出的动静。

    楚孤萍用脚尖挑开箱盖的搭扣。昏暗的光线下,整齐排列的金条散发出一种冰冷而又致命的吸引力。周围那几个原本还满腹牢骚的水手,此时全都停止了呼吸,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箱子。

    “这江水只认真金,不认死人账。”楚孤萍蹲下身,毫不客气地抓起一根金条掂了掂重量,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金条边缘的铸印,借着这市井的贪婪来掩盖她接下这份血单时的心跳加速,“鱼老板娘,这买卖是要拿命填的。水师那帮铁王八可不是纸糊的。”

    鱼曼青独自走到暗舫的阴影处,将手中那串盘得发亮的念珠死死攥在掌心里。木珠咯着骨节,指尖已经发白。“只要今夜能把那支伪装灵船从水师卡点撞过去,引开他们的眼线,这些只是定金。”她用钱的重量强压下对城中那个男人的担忧。

    交易尚未敲定,甲板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靴子踩踏声。

    “锦衣卫巡江!下面喘气的,滚出来验过所!”一个暗桩的声音粗暴地穿透了舱顶的木板。

    楚孤萍看都没看鱼曼青一眼,一脚踹上金箱盖子。她扯过一条破麻袋盖住箱体,整个人像一截没有重量的枯木,顺着舱门外侧的阴影,毫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江水瞬间包裹了全身,带走了体表的温度。楚孤萍在水下睁开眼睛,浑浊的江水让视线受阻,但她能清晰地看到水面上那个穿着蓑衣的暗桩正弯下腰,试图透过舱门的缝隙往里看。

    她双腿猛地一蹬船底,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破水而出。

    暗桩只觉得身侧的水面突然炸开。没等他发出半点声音,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掌已经从侧面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楚孤萍另一只手反握分水峨眉刺,贴着暗桩的肋骨下沿,顺着肌肉的缝隙,狠命向上一捅。

    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只有纯粹的暴力。峨眉刺直接扎透了肺叶。

    楚孤萍没有拔出武器,而是借着身体下坠的重量,将还在抽搐的暗桩直接拖进了江里。冰冷的江水灌入暗桩的肺部,一串细密的气泡伴随着暗红色的血迹,在水面上迅速消散。

    她在水下确认了手里的人已经彻底停止了挣扎,才摸索着船侧的缝隙重新爬了上去。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她将峨眉刺重新插回腰间。这个投名状交出去了,楚氏的夜航船,彻底被绑上了林长风的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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