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厚重的紫檀木内门被推开半尺,带起一阵穿堂的冷风,将屋角纯铜高脚盆里的炭火吹得明灭不定。陆青云跨过高高的门槛,皮靴底碾过昂贵的波斯羊毛地毯,留下一串带着外面雪水与淡淡血腥气的湿印。

    这里是浊水窑最深处的账房。没有外面马车装卸时的喧嚣,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微响。

    温知绮坐在黄花梨大案后,身上那件酱色皮袄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她的手指正悬在一把包浆圆润的小算盘上方,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指甲轻轻扣了扣算盘的木框。

    “外头那两个看门的,平日里吃得多干得少,陆掌柜替我教训了,也算省了一笔遣散费。”温知绮的声音里带着特有的沙哑与黏腻,仿佛进来的不是个杀了人的煞星,而是一位来谈大买卖的主顾。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案上方那根粗大的承重横梁上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两道灰黑色的影子如同被折断的雁翅,毫无征兆地从梁上笔直扑落。左边的人手持一柄反握的短刃,刀身涂了哑光漆,在半空中连一丝反光都没带起,直取陆青云的后颈。右边的人则徒手扣向他的双肩,指关节粗大发黑,显然练过极其霸道的横练功夫。

    这两人是温知绮花重金从关外暗市买来的贴身死士。他们不讲究招式,只求一击毙命的物理杀伤。

    陆青云的脚步根本没有停顿。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柄贴近后颈的短刃。在左侧死士双脚即将触地的刹那,他左脚尖抵住厚重的地毯边缘,腰部猛地一沉,身体以一个极其反关节的扭曲弧度向右下方滑出半尺。

    短刃擦着他袄子的衣领切过,割下几根粗糙的棉线。

    避开锋芒的瞬间,陆青云的右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右侧死士探来的手腕。他没有去硬抗对方的横练筋骨,而是顺着对方下扑的重力,指骨死死卡在对方手腕最脆弱的尺骨茎突下端,向外翻转。

    “喀。”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右侧死士的整条小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折叠过去。死士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砸向左侧同伴。两人在半空中撞作一团。

    陆青云借着这一拽的惯性,身形已经贴到了案桌前。他的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柄普通的精钢短刀,手腕微翻,刀背朝外,刀刃向内,悄无声息地压在了温知绮的右侧颈动脉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梁上扑落的两人此刻刚刚在地毯上滚作一团,连起身的机会都没找到,这场短暂而凶险的伏击就已经被彻底焊死在原点。

    冰冷的刀背贴住温知绮温热的肌肤。那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铁锈味,瞬间冲散了她身上那股昂贵的西域水粉香。

    温知绮悬在算盘上方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这护院的功夫,比起你账面上的长袖善舞,差得太远。”陆青云的声音没有因为刚才的动作产生丝毫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街口买了一捆粗炭。

    温知绮不愧是黑市里爬出来的枭雄,短暂的僵硬后,她的嘴角居然再次扯出一抹笑意。她慢慢垂下双手,将手掌平放在案桌上,以示自己没有任何威胁,随后微微侧头,任由那冰冷的刀背在脖颈上压出一道白印。

    “陆掌柜孤身犯险,总不至于是为了来试试我这浊水窑的刀利不利。”她左手缓缓伸向案桌旁的红泥小火炉,提起一把正在沸腾的铜壶,在两个汝窑小杯里倒满温好的黄酒。

    淡黄色的酒液散发着醇厚的香气,试图在这个充满杀机的账房里强行撕开一道能够谈判的口子。

    “潘老爷吃肉,总得有人喝汤。段主事那份,我能给,陆掌柜这份,我也一样给得起。”温知绮用指腹推过一杯酒,声音压得很低,“这批朽木入场,大同城防的底子就算彻底烂了。官府追查下来,死的只会是那些没背景的小吏。这三十万两的修堤银子,我浊水窑的渠道能洗得干干净净。陆掌柜若是愿意抬抬手,这洗出来的干股,两成,明天日落前就能化作飞票,送进您的袖兜。”

    她自以为看透了这世上所有男人的软肋。在面对一座注定要倒塌的城池时,谁会去在乎几块填在烂泥里的石头?银子,才是唯一的护身符。

    陆青云没有去看那杯还在冒热气的黄酒。

    “洪武二十九年四月,你名下一家空壳木材行,在平遥大通钱庄转出两万四千两,汇入江南盐商私账;永乐三年冬,三万两白银拆成十二张飞票,走水路入了两淮。今年入秋前,你的底账上平白多出了五笔总计八万两的坏账,名目是‘建材火耗’,而这笔钱最终流入的,是潘自瑾在湖广的远房亲戚名下。”

    陆青云就这么站在她身侧,用一种缺乏任何抑扬顿挫的陈述句,一口气报出了七八个精准到个位数的账目节点。这些都是他刚才在外面那个临时账房里,仅仅用几息时间扫过的底账数据。

    温知绮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抹强撑出来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

    “你算计的是工程的进项,是这几车朽木能换多少带血的官银。而我算计的……”陆青云手腕微微用力,刀背压迫着她的血管,让她感到一阵明显的供血不足引起的眩晕,“是你明天早上,还能不能从大同钱庄里取出哪怕一钱碎银。”

    降维打击,往往不需要拔刀见血。

    温知绮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引以为傲的底牌,那条她耗费了半辈子精力搭建起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洗钱暗网,在这个男人嘴里,就像是一本随时可以被翻开的连环画。

    他不是来要分红的。他是一个能随时掐断她资金大动脉的真正怪物。

    陆青云收回短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滑入袖中。他没有再看温知绮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这批朽木要是填进护堤,你的账,就是一堆死账。”

    门框再次发出“吱呀”的响声。穿堂风卷着几片雪花扑进来,火盆里的炭火猛地黯淡下去。

    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两个死士已经从地上爬起,捂着断臂,神色惊惶地站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温知绮瘫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案桌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黄酒。过了一会儿,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出了一层细密冷汗的脖颈。

    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块上好的苏绣丝帕,用力擦拭着额头。手指的颤抖根本不受控制,她越是想停下,指尖痉挛得就越厉害。直到“撕啦”一声闷响,那块坚韧的丝帕竟被她生生从中扯裂,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刚从冰窟窿里被捞出来。

    “备马……不,不备马。”温知绮猛地撑着桌子站起身,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去地库!把所有散碎现银,全部换成大通钱庄的连环飞票!马上!”

    她一边嘶吼着吩咐伙计,一边跌跌撞撞地走向里间的暗格。从暗格最深处翻出一沓带着隐河暗记的空白母票。她的手指颤抖着捏住其中一张的边缘,用力撕下了一个不起眼的残角,将其死死塞进自己厚实的皮靴靴底。

    ……

    离开浊水窑暗场的陆青云,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雪,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城外桑干河的古道上。

    他需要物理铁证。哪怕官场上的文书已经盖了印,只要能截住一车沙糠朽木,将它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砸烂在城门口,那份所谓的合法验收单就会变成一张催命符。

    风雪在旷野上肆虐,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前方的古道拐角处,传来了沉重的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伴随着几声粗鲁的喝骂。

    那是一辆因为车轴断裂而掉队的朽木马车。大雪已经盖住了车厢顶部的防潮布,两个穿着青黑罩甲的厂卫正站在车旁,用刀背抽打着拉车的瘦马,试图让它重新拉动这辆沉重的破车。

    陆青云放慢脚步,借助风雪的掩护,像一只幽灵般靠近。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短刀。只要制服这两个厂卫,这车罪证就能成为他掀翻潘自瑾棋局的最后筹码。

    距离不到十步。

    左侧那个正在抽打马匹的厂卫突然停下了动作。他没有回头,只是猛地抽动了一下鼻子。常年混迹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风雪中那一丝不属于严寒的肃杀之气。

    “谁?!”

    那厂卫猛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尖指向风雪深处。另一个厂卫反应极快,瞬间背靠背贴了过去,视线死死锁住陆青云靠近的方向。

    已经无法暗中制服。

    陆青云没有任何犹豫,身形猛地从风雪中窜出。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步跨过积雪,右手已经抓住了马车的边缘,左手反握的短刀划向左侧厂卫的持刀手腕。

    然而,那个厂卫做出了一个让陆青云感到意外的举动。

    面对逼近的短刀,他没有格挡,也没有后退,而是极其果断地将手中的绣春刀用力掷向拉车的瘦马。

    “噗嗤!”刀刃深深刺入马腹,瘦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疯狂地挣扎起来,带动断裂的车轴发出剧烈的摇晃。

    就在这混乱的半息之间,右侧的那个厂卫从腰间扯下一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他用牙齿咬开引信,手指在火折子上一蹭。

    微弱的火花在风雪中一闪即逝。

    那厂卫眼神中带着一种对体制绝对服从的狂热与冷酷。他没有将竹筒扔向陆青云,而是直接将其塞进了防潮布下、那堆朽木的深处。

    “轰——!”

    劣质火药的爆燃极其猛烈。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撕裂了车厢,混杂着霉斑和沙糠的碎木片像暴雨一样向四面八方激射。

    陆青云在看到火光亮起的瞬间,已经猛地向后仰倒,双手死死护住头颈。

    狂暴的热浪卷着积雪扑面而来。一块巴掌大的碎木片擦着他的侧脸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爆炸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桑干河畔回荡,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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