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马喷着粗重的白气,生生在一片泥泞与冻土交织的营地前停住了蹄子。车轱辘碾压冰碴的滞涩声,被掩盖在了漫天遍野的哀嚎之中。

    迎面撞上的,是成片倒在冻土上、正在痛苦咳血的重症灾民。绝望而浓烈的死亡气息,混合着刺鼻的排泄物与腐烂的干草味,毫无遮掩地扑面而来。

    裴照雪从第二辆板车上下来,双脚刚接触到冷硬的地面,身子便是一晃。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死死扣住了粗糙的车辕木。寒风灌入单薄的衣领,胸腔深处那颗早衰的心脏开始发出不规则的悸动。喉咙底泛起一股熟悉的生锈铁片味,耳廓内传来尖锐的蜂鸣声。她闭上眼,把涌上喉咙的咳嗽硬生生咽了下去,只是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

    “把铁锅卸下来。”裴照雪没有回头,声音因为强压着喘息而显得有些沙哑,“每隔三步架一口,去捡些还没湿透的干柴,立刻生火。”

    沈采菡站在第一辆车旁,看着周围那些伸出枯瘦手臂、如同泥鬼般在地上蠕动的灾民,头皮一阵发麻。但她听到了裴照雪的指令,立刻转过身,咬着牙解开麻绳,去搬车上沉重的铁锅。

    林长风没有去帮忙搬东西,他站在风雪里,视线越过忙碌的两人,扫视着整个营地的外围布局。

    火堆艰难地生了起来,湿木柴散发出呛人的浓烟。在准备往锅里倒水熬药之前,裴照雪停下了动作。她走到营地边缘几个被丢弃的破旧陶罐旁,蹲下身。那些陶罐里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冰,底部残留着一些不明的残渣。

    她用指甲刮下一点带有泥垢的冰屑,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陈年草木灰和发酵的泔水味。随后,她将那点残渣抹在手背上,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沈采菡抱着几捆柴火走过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麻,也没刺痛。”裴照雪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站起身,看着营地外围那一滩滩冻结的脏水,“这水里没下砒霜,也没放乌头。那些暗桩只顾着散布谣言,还没来得及在水源里动手脚。可以用水。”

    营地入口的阴影处,出现了一个穿着灰蓝道袍的身影。

    薛素光是一路跟着车队的车辙印找过来的。她原本只打算在城里的黑市拿了抽水就走,但她清楚那个连眼皮都不眨就砸出几万两空头银票的男人,手里还捏着她的尾款,更重要的是,她怀里还揣着那个被反复交代必须亲手交付的“底灰”锦囊。

    当她真正踏入这片疫棚外围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周围那些蜷缩在破席子里的灾民,听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纷纷转过头。几百道深陷的眼窝里,透着饥饿、绝望,以及一种属于野兽般的敌意。

    薛素光觉得后颈泛起一阵凉意。她混迹三教九流,最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这些快饿死病死的人,随时会因为一口吃的把活人撕成碎片。

    她咽了一口唾沫,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宽大的道袍内侧。隔着粗布衬裤,她摸到了那个装满特殊香灰的锦囊。为了防止在这个乱局里被人拽走,她扯开锦囊上粗糙的麻绳,将它死死绑在了自己右腿的大腿内侧。麻绳勒进肉里,随着走动带来一阵阵钝痛的摩擦感,但这痛觉反而让她觉得稍微踏实了一些。

    “你们这买卖,是打算在死人堆里开张?”薛素光走到药车旁,看着正在往锅里倒水的沈采菡,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沈采菡没有理她,只是眉头紧锁地看着大铁锅。周围没有干净的水井,他们只能就近凿开冻住的浅溪取水。随着冰块在锅里融化,原本清澈的水渐渐变成了浑浊的泥黄色,大量的细沙和枯叶浮在表面。

    “不行。”裴照雪走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泥浆水,“这水太浊,泥沙会把清热草药的药性全部吸走,熬出来的只是带着苦味的泥汤,救不了人。”

    沈采菡放下木瓢,冻得发红的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可是去哪弄清水?这方圆几里的地表水全被踩烂了。”

    薛素光站在一旁,看着那几口翻滚着泥浆的大锅,又看了看远处几个咳出带血内脏碎块的灾民。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嘴里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她猛地解开腰间那个一直挂着的破旧布袋,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抓出了一块拳头大小、带着些许杂质的半透明结晶。这是她平时在玄水观用来炼丹和制作符水的明矾。

    薛素光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前,拿起另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明矾上。结晶碎裂成白色的粉末。她抓起一把粉末,推开沈采菡,直接撒进了滚烫的泥水锅里,然后夺过一根长木棍,在锅里快速搅动。

    “起开,没老娘你们连口水都喝不上。”薛素光一边搅动一边骂。

    白色的粉末在热水中迅速溶解。片刻之后,奇妙的物理变化发生了。那些悬浮在水中的泥沙开始迅速抱团,变成大块的絮状物,缓缓沉入锅底。水面以上,渐渐析出了一层虽然微黄、但已经没有任何杂质的清水。

    “把上面的清水舀出来,重新换锅熬药。”薛素光把木棍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还没等她后退,沈采菡已经把一个沉重的装满草药的麻袋塞进了她怀里。薛素光本能地接住,愣了一下,最终没有扔在地上,而是黑着脸加入了分拣药材的行列。

    此时,林长风的视线从营地内部收回,转向了外围的远处。

    大同城守军的几十个游击哨兵,穿着厚实的冬衣,正站在距离营地两百步外的高坡上。他们没有下来维持秩序,也没有驱赶灾民。相反,几个士兵正在把几排带刺的重型木拒马,硬生生拖到了营地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官道上。

    粗大的铁链在木桩上缠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长风看着拒马被锁死,面色如常。他看懂了那些士兵冷漠眼神背后的官府意志——无论里面的人是死是活,无论这批药能不能起效,大同守将根本没打算让营地里的任何一个人活着走出来。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物理封锁。

    薛素光也注意到了远处的动静。她看清了那道被焊死的栅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官兵锁营了……他们把路堵死了!”她尖叫出声,市侩的算计在绝对的暴力封锁面前碎成了一地粉末。

    恐慌的气氛开始在数千名灾民中迅速蔓延。草药的苦味散发出去,让饥寒交迫的人群开始躁动。

    营地中央,两个头发花白的老里长察觉到了局势的失控。他们互相搀扶着,爬上了一辆废弃的高脚马车。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面边缘生锈的铜锣,用木槌用力敲击着。

    “铛!铛!”破锣声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乡亲们!别挤!不要挤!”老里长扯着干瘪的嗓子嘶吼着,双手在空中挥舞,“那几车是草药!是给咱们治病用的!都退后,等锅里的水烧开……”

    他话音未落。

    距离高脚马车三十步外,一处未被火光照亮的窝棚阴影里,阎铁枭冷冷地看着台上的两个老人。他摸了摸左眼上粗糙的眼罩,右手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一把没有反光的短刀。

    手腕翻转,肩膀的肌肉骤然发力。

    短刀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平直的轨迹。没有呼啸的风声,只有刀刃切开空气的轻微气流涌动。

    “噗”的一声闷响。

    短刀精准地没入了第一个老里长的咽喉。刀锋带着巨大的动能,直接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随后余势不减,穿透皮肉,深深扎进了站在他身后的第二个老里长的锁骨下方。

    鲜血如同被挤破的皮囊,瞬间从切口处喷涌而出。温热、猩红的液体在半空中化作血雾,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台下的冻土和前排灾民的脸上。

    第一个老里长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身体像一个破布口袋般栽倒在马车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摔击声。

    台下的数千灾民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画面震慑,整个营地陷入了整整一息的死寂。

    紧接着,人群后方响起了一个尖锐、变调的男声——那是阎铁枭提前安插的暗桩。

    “官兵锁营了!他们要烧死我们!那些根本不是大夫,是来销毁药材的奸商!”

    这几句话如同火星落入了干透的柴堆。饥饿、疾病、长期的绝望,在鲜血的刺激下,瞬间摧毁了所有人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几千双眼睛在同一时间被求生的本能和恐慌点燃,变成了纯粹的野兽。

    “抢药!抢药啊!”

    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随后,整个人群开始向前涌动。破旧的草棚被踩塌,火堆被踢翻,黑压压的流民洪流裹挟着巨大的动能,朝着仅有三十几人防守的药车防线冲了过去。

    在彻底失控的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营地后方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山里,有一具“尸体”动了一下。

    叶挽秋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匕首,从两具冻僵的尸骸中间爬了出来。她把脸上的血污和泥浆胡乱抹匀,看了一眼正面已经陷入疯狂厮杀的药棚防线。

    她很清楚,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那些暗桩和外围的官兵,全都被暴乱吸引了。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叶挽秋没有向药车跑去,而是贴着那些被踩踏的帐篷边缘,弓着身子,逆着狂乱的人流,像一只贴地爬行的灰鼠,一点点向防备最空虚的护堤帮办营帐方向潜行而去。那里的底下,藏着能换取她活命的账册底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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