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内的暗巷里,风雪将屋檐下的冰棱吹

    得嘎吱作响。阎铁枭站在一家被查封的药行门外,瞎了一只的左眼闭着,仅剩的右眼透着阴冷的光。他身上的暗色牛皮甲结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一个手下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风雪里跑过来,连气都喘不匀:“大哥!城里几家大的黑市散户点,全空了!刚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群疯狗一样的牙子,直接拿现银开道,把所有清热止血的草药溢价全扫了。现在连点药渣子都抠不出来。”

    阎铁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他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在明面官道被锁死的情况下,直接转头扎进了地下灰产,用粗暴的资金强行吸血。

    “有意思。”阎铁枭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没有继续在城里搜捕,既然药材被买走了,对方唯一的目的就是运出城,送到疫棚去。

    “死人的嘴最严。”阎铁枭拔出腰间的短刀,在粗糙的护臂上蹭了蹭,“出城,去流民营。在他们把药运进去之前,把路堵死。”

    城外疫棚周边的流民营。寒风卷着冰雪,无情地掠过那些用烂泥和枯草搭成的棚子。数千名灾民挤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排泄物气味和浓重的咳嗽声。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沫喷在冻土上。

    阎铁枭换了一身破烂的棉袄,隐没在火堆照射不到的阴影里。他挥了挥手,几个打扮成灾民模样的暗桩立刻散了出去。

    一个暗桩凑到一个裹着破席子、浑身发抖的老头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老伯,听说了没?城门刚才落了大锁。那些当兵的在城头上架了柴火,说怕咱们这疫病传进城里,等天黑透了,就要放火烧营!”

    老头浑身一僵,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巨大的恐惧。

    另一个暗桩在不远处的一群青壮中添柴加火:“那些商贾更不是东西!药全被他们囤起来了,说是要等咱们死绝了,再高价卖给城里的有钱人!他们这是拿咱们的命换银子!”

    人在饥寒交迫的绝境中,理智是最脆弱的防线。这几句毒谣就像淬了毒的锥子,精准地刺中了灾民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恐惧迅速发酵成了愤怒。有人扔掉了手里的破碗,有人顺手捡起了冻得坚硬的泥块和削尖的木棒。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开始涌动着危险的暗流。

    大同城南一条逼仄的死胡同里。冷月被乌云遮蔽。堆积如山的草药麻袋靠在墙根,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沈采菡拉紧麻绳的最后一扣,粗糙的麻纤维在她的掌心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手,也不知道还能再撑几年活儿。”她转头看向货物,眉头紧锁:“没马。靠我们几个用手提肩扛,天亮也运不出一半。”

    林长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走向胡同对面一家紧闭的车马行侧门。他没有敲门,而是后退半步,右腿猛地抬起。靴底带着破空声,重重踹在两扇实木门板的接缝处。

    “砰”的一声闷响,老旧的门栓发出断裂的哀鸣,门板被直接踹开。

    院子里立刻传来一阵杂乱的狗吠和老板气急败坏的骂声。老板提着一根木棍冲出来,刚要发作,林长风直接将一个装满碎银的布袋砸在了他的胸口。

    硬邦邦的碎银撞击在胸膛上,把老板的骂声硬生生砸了回去。

    “你院子里所有的马,加上能跑的板车,我全租了。”林长风站在风雪中,声音没有温度,“立刻套车。”

    老板掂了掂袋子的分量,转身就去牵马。几匹瘦骨嶙峋的劣马被拉了出来,毛色驳杂。沈采菡和裴照雪迅速上前,将一包包药材搬上板车,用粗麻绳死死勒紧。

    装载完毕。风雪更大了。林长风从车把式手里夺过一支浸了油的火把。火把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在寒风中剧烈摇晃。

    他跨步坐上第一辆板车的车辕,双手握紧了粗糙的缰绳。沈采菡和裴照雪上了后面的车。三个人在风雪中对视了一眼。裴照雪捂着胸口,强压着涌上喉咙的咳嗽。没有任何豪言壮语,他们把命押在了这批草药上,结成了最坚固的战地同盟。

    林长风双手一沉,缰绳抽打在马背上。劣马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车队顶着风雪,向城外驶去。

    车队驶入了城外的寒水峡。这是一条夹在两座高耸的冻土坡之间的狭窄荒道。狂风在峡谷里回旋,发出凄厉的尖啸。

    最前面的劣马突然顿住了脚步,前蹄不安地刨着冰面。林长风举高火把。光线驱散了前方的黑暗。窄道正中间,横七竖八地堆着四五根粗大的巨木,将去路彻底堵死。

    与此同时,两侧的高坡上雪块簌簌滚落。几十个黑影从黑暗中站了起来。那些是阎铁枭布置的底层流氓,手里提着生锈的铁尺和前端绑着铁钉的长棍,居高临下地盯着车队。

    一个流氓头子怪叫一声,挥舞着长棍就要冲下来。但他刚迈出一步,身侧的雪堆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把暗沉的腰刀如同从地狱里伸出的利爪,自下而上斜撩而过。

    流氓头子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喉咙里喷出一股鲜血,捂着脖子栽倒在雪地里。

    霍长安慢慢从雪堆里站直了身体。他穿着破旧的棉甲,左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异常狰狞。他用左手粗糙的拇指,在刀柄上用力一抹,将快要冻结的血迹蹭掉,随后重新握紧了刀柄。

    在他身后,三十多名边军残兵像幽灵一样从积雪中浮现。他们动作统一,在几息之间,已经将几个外围叫骂得最凶的前哨干净利落地抹杀。

    坡上的流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但仗着人数优势,开始咆哮着往下冲。

    霍长安死死盯着涌来的敌人。在狭窄的地形面对乱棍,劈砍只会让阵型溃散。

    “刀背朝下!结阵!”霍长安嘶吼。

    三十多名老兵迅速收缩,肩并肩挤在一起。他们捡起地上的厚木板、车厢残骸和破旧的圆盾死死顶在身前。

    “撞过去!”

    老兵们压低重心。他们用肩骨抵住盾牌,化作一面由血肉和木板组成的攻城锤。

    第一波乱棍狠狠砸下,木板发出沉闷的巨响。老兵们没有后退,他们迎着棍棒,硬生生撞入人群。木盾撞击在人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霍长安的左肩狠狠撞在一名流氓的胸口,直接将对方撞飞。老兵们用最原始、最惨烈的血肉碰撞,将挡在前面的流氓踩碎。

    伴随着骨骼断裂声,这面血肉盾阵硬生生地将堆在路上的巨木撞开了一个缺口。

    车队顺着这条血路冲了出去。然而,当药车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冲入流民营外围时,迎面撞上的,却是成片倒在冻土上、正在痛苦咳血的重症灾民。绝望而浓烈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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