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病变的手
第2章 病变的手赵大伟来店里那天是下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一单生意都没做成，就坐在柜台后面发呆，收音机开着，里面放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我那时候在想房租的事，下个月就要交了，账上还差不少。正发愁呢，门口的风铃响了。
他站在门口，门框上挂著的风铃响了响。我抬头看他，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瘦了太多，脸颊的肉凹下去，颧骨高得像嵌进去两块石头。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那塑料袋看着不重，但他提着的时候肩膀微微斜著，像是身体在找平衡。
他站在门口也没进来，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放下手里的竿子站起来，叫了他一声老赵。他像是松了口气，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自己拖了张塑料凳坐下。动作很慢，像是什么地方在疼。塑料凳的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很闷的一声。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还是没说话。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在柜台上，他没擦。他就那么低着头看杯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建国，”他终于开口了，“我来跟你借样东西。”
“你说。”我把椅子拉近了一点。
他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慢慢摘了手套。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从手腕往下，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深褐色，不是晒出来的那种，是底色变了，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蛇鳞的排列方式，一片叠一片，每一片边缘微微翘起。指甲又厚又黑，弯曲著扣进指腹，指尖泛著暗青色。
他把手收回去，动作很快，像是给我看这一眼就用完了全部力气。
“九四年那场水，”他说，“水里那东西，不是树枝。”
他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跑了几年医院，广西的、广东的、湖南的，都去过。大医院查不出毛病，开的药都没用。后来一个老中医看出来了，他跟我说这不是病。”
“那是什么？”
“蛟毒。”他说，“被蛟鳞划伤之后留在血里的东西。如果不处理，会顺着血液一直往上走，走到心脏就完了。老中医说他能治，但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蛟丹。”
我沉默了一会儿。蛟丹这两个字我在书上看过，在电视里听过，但那都是传说。可赵大伟的手就放在柜台上，那颜色、那形状，我怎么都绕不过去。
“那个老中医呢？你找他治啊。”
赵大伟摇了摇头。“他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他说，“我去找他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家里被翻过，书柜全空了，抽屉里的现金还在，他们只翻了书。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那两个人来过两次，都是晚上，老中医都是在书房里接待的，没让她孙女在场。第二次来之后，人就没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中医有个孙女，叫钱红缨。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她也在，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就听着。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出来，站在门口问我‘你还会来吗’，我说‘来’。后来她爷爷死了，她给我打过电话——她应该是从她爷爷的手机里找到我号码的。她说她爷爷死之前跟她说了几句话，她没全听懂，但觉得和我的事有关。她说她也在查，让我别急。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有联系。”
“你们在查什么？”
“她查她爷爷留下的东西，我查蛟毒到底是什么。隔一段时间就会通一次电话，交换一下各自查到了什么。她知道的事比我多，她爷爷留下来的记录她翻了很多遍。她跟我说，她爷爷死之前反复提过三个字——周处墓。她说老中医生前说过，周处锁蛟的地方可能留有记录。她爷爷的
笔记里夹着一张手绘地图，标的位置在宜兴南边，一条叫涧溪的溪流附近。前几天我给她打电话，问她能不能先去看看。她说她已经到宜兴了，在镇上租了一间房，白天去探路，晚上回去整理笔记。”
“她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她说她爷爷这辈子没骗过她，他说的话她信。”
我看着赵大伟。他坐在塑料凳上，脊背微微弯著，像是扛了太长时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一点点。他说钱红缨的时候，语气和说别的事不太一样，像是多了点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
“钱红缨在宜兴等你？”我问。
“嗯。她说我到了给她打电话，她带我进山。”
赵大伟把左手重新戴好手套，从柜台上拿起那只黑色塑料袋，放在我面前。“建国，这钱是我卖房子的钱，一共三十万。 你拿着——我把能动的都动完了，就剩这一条路了。”
塑料袋放在柜台上，封口扎得紧紧的，透过塑料袋能看到里面一捆一捆的钱码得整整齐齐。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那里。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钱我不要，你让我想想。”我说。
“你慢慢想。”他站起来，“我等。”
他转身走出了店门，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店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碰那袋钱。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红。收音机还在响着，里面放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九四年那场水里他抓住我后领的手，刚才放在柜台上的那只手，还有他说“她在镇上租了一间房”的时候那个语气。
天黑之后我起身去了杂物间，把爷爷留下的旧箱子翻了出来。箱子上落了一层灰，打开的时候呛得我咳嗽了两声。里面有一个旧笔记本，封皮早就没了，第一页直接就是字，密密麻麻的，毛笔写的，竖排，不标点。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著一个图形——一个圆，圆中间有两条线交叉成“x”，x的四个端点各伸出一笔。和赵大伟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图形下面写着一行字：“蛟非水生之物，乃蛇走之形。入水为蛟，出水为蛇。”
再下面还有一行，用红笔圈了起来：“周处未斩蛟，周处锁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锁者，镇也。镇之则安。”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赵大伟说的没错。老中医查到的、钱红缨现在在宜兴镇上租房等着他们的，就是这个地方。爷爷也记了同样的东西。
我把笔记合上，坐在杂物间地板上，没有站起来。杂物间里的气味闷闷的，樟木和旧纸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上头，但我没有动。
我不知道爷爷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下来的。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记下来的东西是真的。赵大伟说的也是真的。两个真的事情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就不是巧合了。
我决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床，洗漱完，把爷爷的笔记和那几块铜片装进帆布包里，又往旅行袋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赵大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赵，”我说，“你昨天说的那个地方，那个钱红缨还在那边吗？”
“在。”他说，“她一直在等。”
“那你去接我。我跟你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没什么人，阳光斜斜地照在对面房子的墙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转身把店门拉下来，上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提着包，往路口走去。
他站在门口，门框上挂著的风铃响了响。我抬头看他，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瘦了太多，脸颊的肉凹下去，颧骨高得像嵌进去两块石头。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那塑料袋看着不重，但他提着的时候肩膀微微斜著，像是身体在找平衡。
他站在门口也没进来，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放下手里的竿子站起来，叫了他一声老赵。他像是松了口气，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自己拖了张塑料凳坐下。动作很慢，像是什么地方在疼。塑料凳的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很闷的一声。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还是没说话。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在柜台上，他没擦。他就那么低着头看杯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建国，”他终于开口了，“我来跟你借样东西。”
“你说。”我把椅子拉近了一点。
他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慢慢摘了手套。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从手腕往下，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深褐色，不是晒出来的那种，是底色变了，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蛇鳞的排列方式，一片叠一片，每一片边缘微微翘起。指甲又厚又黑，弯曲著扣进指腹，指尖泛著暗青色。
他把手收回去，动作很快，像是给我看这一眼就用完了全部力气。
“九四年那场水，”他说，“水里那东西，不是树枝。”
他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跑了几年医院，广西的、广东的、湖南的，都去过。大医院查不出毛病，开的药都没用。后来一个老中医看出来了，他跟我说这不是病。”
“那是什么？”
“蛟毒。”他说，“被蛟鳞划伤之后留在血里的东西。如果不处理，会顺着血液一直往上走，走到心脏就完了。老中医说他能治，但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蛟丹。”
我沉默了一会儿。蛟丹这两个字我在书上看过，在电视里听过，但那都是传说。可赵大伟的手就放在柜台上，那颜色、那形状，我怎么都绕不过去。
“那个老中医呢？你找他治啊。”
赵大伟摇了摇头。“他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他说，“我去找他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家里被翻过，书柜全空了，抽屉里的现金还在，他们只翻了书。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那两个人来过两次，都是晚上，老中医都是在书房里接待的，没让她孙女在场。第二次来之后，人就没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中医有个孙女，叫钱红缨。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她也在，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就听着。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出来，站在门口问我‘你还会来吗’，我说‘来’。后来她爷爷死了，她给我打过电话——她应该是从她爷爷的手机里找到我号码的。她说她爷爷死之前跟她说了几句话，她没全听懂，但觉得和我的事有关。她说她也在查，让我别急。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有联系。”
“你们在查什么？”
“她查她爷爷留下的东西，我查蛟毒到底是什么。隔一段时间就会通一次电话，交换一下各自查到了什么。她知道的事比我多，她爷爷留下来的记录她翻了很多遍。她跟我说，她爷爷死之前反复提过三个字——周处墓。她说老中医生前说过，周处锁蛟的地方可能留有记录。她爷爷的
笔记里夹着一张手绘地图，标的位置在宜兴南边，一条叫涧溪的溪流附近。前几天我给她打电话，问她能不能先去看看。她说她已经到宜兴了，在镇上租了一间房，白天去探路，晚上回去整理笔记。”
“她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她说她爷爷这辈子没骗过她，他说的话她信。”
我看着赵大伟。他坐在塑料凳上，脊背微微弯著，像是扛了太长时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一点点。他说钱红缨的时候，语气和说别的事不太一样，像是多了点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
“钱红缨在宜兴等你？”我问。
“嗯。她说我到了给她打电话，她带我进山。”
赵大伟把左手重新戴好手套，从柜台上拿起那只黑色塑料袋，放在我面前。“建国，这钱是我卖房子的钱，一共三十万。 你拿着——我把能动的都动完了，就剩这一条路了。”
塑料袋放在柜台上，封口扎得紧紧的，透过塑料袋能看到里面一捆一捆的钱码得整整齐齐。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那里。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钱我不要，你让我想想。”我说。
“你慢慢想。”他站起来，“我等。”
他转身走出了店门，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店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碰那袋钱。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红。收音机还在响着，里面放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九四年那场水里他抓住我后领的手，刚才放在柜台上的那只手，还有他说“她在镇上租了一间房”的时候那个语气。
天黑之后我起身去了杂物间，把爷爷留下的旧箱子翻了出来。箱子上落了一层灰，打开的时候呛得我咳嗽了两声。里面有一个旧笔记本，封皮早就没了，第一页直接就是字，密密麻麻的，毛笔写的，竖排，不标点。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著一个图形——一个圆，圆中间有两条线交叉成“x”，x的四个端点各伸出一笔。和赵大伟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图形下面写着一行字：“蛟非水生之物，乃蛇走之形。入水为蛟，出水为蛇。”
再下面还有一行，用红笔圈了起来：“周处未斩蛟，周处锁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锁者，镇也。镇之则安。”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赵大伟说的没错。老中医查到的、钱红缨现在在宜兴镇上租房等着他们的，就是这个地方。爷爷也记了同样的东西。
我把笔记合上，坐在杂物间地板上，没有站起来。杂物间里的气味闷闷的，樟木和旧纸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上头，但我没有动。
我不知道爷爷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下来的。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记下来的东西是真的。赵大伟说的也是真的。两个真的事情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就不是巧合了。
我决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床，洗漱完，把爷爷的笔记和那几块铜片装进帆布包里，又往旅行袋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赵大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赵，”我说，“你昨天说的那个地方，那个钱红缨还在那边吗？”
“在。”他说，“她一直在等。”
“那你去接我。我跟你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没什么人，阳光斜斜地照在对面房子的墙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转身把店门拉下来，上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提着包，往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