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94年那场洪水
第1章 94年那场洪水我叫李建国,在部队待过,离开后在老家小县城开了个老兵烧烤店,餐饮实在玩不转,因为生意不好没多久就倒闭了。转头又开了间老兵渔具店。
说起来挺丢人的,开渔具店的,自己却是个旱鸭子。九四年那场水之后,我就再没下过水。江边不去,水库不去,连县城东头那个浅得只到膝盖的河沟子也绕着走。有人问我为啥,我就说不会游泳。对方就笑,说你一个开渔具店的不会水?我也笑,不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没人信。
九四年我在广西当兵,抗洪。那年夏天雨下得跟倒下来似的,江水一天涨一截,最后堤坝还是垮了。我是被冲进水里才醒过来的。水太急,人跟片树叶似的在浪里打转,连呛了好几口混著泥沙的水,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后领。
那人力气大得不像话,一只胳膊就把我从水里拎起来拖到了岸上。我趴在堤坝上呕了半天水,抬头看见赵大伟蹲在旁边,浑身湿透,嘴里叼著根烟。烟早就湿透了,他也没点,就那么叼著看我。
"文书,你不行啊。"他说。
我吐了最后一口水,喘着气问救我的人是不是他。
"废话,这鬼地方谁还能救你?"他把湿透的烟摘下来丢掉,伸手拉了我一把,"行了,别谢我,赶紧回去换身干衣服,还有得忙。"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我写过一次书面材料,内容是抗洪抢险中表现英勇之类的屁话。赵大伟那份是我帮着写的,我把他救我的经过写得跟英雄事迹似的。他看完说文书你写得太浮夸了,我说你本来就是这么做的。他没再说什么。
退伍之后我们就各回各家了。刚开始还打过几个电话,后来联系慢慢少了。人不在一个地方待着,关系就淡得快,这是没办法的事。赵大伟是侦察班的尖子,在部队的时候他话也不多,但他在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踏实。他那一批人里,他是最后一个走的,把所有人都送走了,自己才办的手续。我记得他走的那天站台上没什么人,他就背着一个行李袋,穿着便服,朝我挥了一下手,转身上了车。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穿军装。他那背影我记得很清楚,背很直,步子很稳,走到车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回,直接上去了。车开了之后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一直到那列火车彻底看不见了才走。
我偶尔会想起他,但没去找过。我以为他过得还行,不然总会想办法让我知道。我想过给他打电话,但拿起电话又放下了。太久没联系了,不知道从哪儿开头。再说他要是真有事,会来找我的。他这个人从不麻烦别人,但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他会想办法让你知道。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那场水。不对,应该是说没睡着。半夜被渴醒了,爬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镜子时无意间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我没什么变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头发有点乱。可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是我,但我总觉得那不是自己。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眼神不太对。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像是镜子里的那个我在看别的东西,不是在看镜子外面的我。
不知道在厨房站了多久,回过神的时候杯子里是空了,我忘了接水。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想起一件事——退伍之后,我就再没见过赵大伟了。上次见他还是在隔壁县城落脚的时候,我路过时去坐了一会儿。他那会儿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吃饭时总把左手往桌子底下藏,夹菜的动作也不太自然,像是那只手不太听使唤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是胳膊受了伤没好利索。现在回想起来,他藏手的那个动作,不是疼,是不想让人看见。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没事,老伤了"
。我就没再问了。
我没问,他也没说。
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开头。那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或者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不对劲,还没到非说不可的程度。
我躺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又回到那场水里,水是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我在水里浮浮沉沉,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后领,力气大得不像话。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坐起来,发现后背全是汗,枕头湿了一片。我坐在床边缓了很久,脑子里反复闪著一个画面——赵大伟那只藏到桌子底下的手。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手指甲的颜色不太对,暗沉沉的,不是正常人手指该有的颜色。
第1章 94年那场洪水我叫李建国,在部队待过,离开后在老家小县城开了个老兵烧烤店,餐饮实在玩不转,因为生意不好没多久就倒闭了。转头又开了间老兵渔具店。
说起来挺丢人的,开渔具店的,自己却是个旱鸭子。九四年那场水之后,我就再没下过水。江边不去,水库不去,连县城东头那个浅得只到膝盖的河沟子也绕着走。有人问我为啥,我就说不会游泳。对方就笑,说你一个开渔具店的不会水?我也笑,不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没人信。
九四年我在广西当兵,抗洪。那年夏天雨下得跟倒下来似的,江水一天涨一截,最后堤坝还是垮了。我是被冲进水里才醒过来的。水太急,人跟片树叶似的在浪里打转,连呛了好几口混著泥沙的水,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后领。
那人力气大得不像话,一只胳膊就把我从水里拎起来拖到了岸上。我趴在堤坝上呕了半天水,抬头看见赵大伟蹲在旁边,浑身湿透,嘴里叼著根烟。烟早就湿透了,他也没点,就那么叼著看我。
"文书,你不行啊。"他说。
我吐了最后一口水,喘着气问救我的人是不是他。
"废话,这鬼地方谁还能救你?"他把湿透的烟摘下来丢掉,伸手拉了我一把,"行了,别谢我,赶紧回去换身干衣服,还有得忙。"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我写过一次书面材料,内容是抗洪抢险中表现英勇之类的屁话。赵大伟那份是我帮着写的,我把他救我的经过写得跟英雄事迹似的。他看完说文书你写得太浮夸了,我说你本来就是这么做的。他没再说什么。
退伍之后我们就各回各家了。刚开始还打过几个电话,后来联系慢慢少了。人不在一个地方待着,关系就淡得快,这是没办法的事。赵大伟是侦察班的尖子,在部队的时候他话也不多,但他在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踏实。他那一批人里,他是最后一个走的,把所有人都送走了,自己才办的手续。我记得他走的那天站台上没什么人,他就背着一个行李袋,穿着便服,朝我挥了一下手,转身上了车。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穿军装。他那背影我记得很清楚,背很直,步子很稳,走到车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回,直接上去了。车开了之后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一直到那列火车彻底看不见了才走。
我偶尔会想起他,但没去找过。我以为他过得还行,不然总会想办法让我知道。我想过给他打电话,但拿起电话又放下了。太久没联系了,不知道从哪儿开头。再说他要是真有事,会来找我的。他这个人从不麻烦别人,但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他会想办法让你知道。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那场水。不对,应该是说没睡着。半夜被渴醒了,爬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镜子时无意间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我没什么变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头发有点乱。可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是我,但我总
觉得那不是自己。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眼神不太对。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像是镜子里的那个我在看别的东西,不是在看镜子外面的我。
不知道在厨房站了多久,回过神的时候杯子里是空了,我忘了接水。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想起一件事——退伍之后,我就再没见过赵大伟了。上次见他还是在隔壁县城落脚的时候,我路过时去坐了一会儿。他那会儿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吃饭时总把左手往桌子底下藏,夹菜的动作也不太自然,像是那只手不太听使唤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是胳膊受了伤没好利索。现在回想起来,他藏手的那个动作,不是疼,是不想让人看见。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没事,老伤了"。我就没再问了。
我没问,他也没说。
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开头。那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或者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不对劲,还没到非说不可的程度。
我躺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又回到那场水里,水是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我在水里浮浮沉沉,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后领,力气大得不像话。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坐起来,发现后背全是汗,枕头湿了一片。我坐在床边缓了很久,脑子里反复闪著一个画面——赵大伟那只藏到桌子底下的手。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手指甲的颜色不太对,暗沉沉的,不是正常人手指该有的颜色。
说起来挺丢人的,开渔具店的,自己却是个旱鸭子。九四年那场水之后,我就再没下过水。江边不去,水库不去,连县城东头那个浅得只到膝盖的河沟子也绕着走。有人问我为啥,我就说不会游泳。对方就笑,说你一个开渔具店的不会水?我也笑,不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没人信。
九四年我在广西当兵,抗洪。那年夏天雨下得跟倒下来似的,江水一天涨一截,最后堤坝还是垮了。我是被冲进水里才醒过来的。水太急,人跟片树叶似的在浪里打转,连呛了好几口混著泥沙的水,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后领。
那人力气大得不像话,一只胳膊就把我从水里拎起来拖到了岸上。我趴在堤坝上呕了半天水,抬头看见赵大伟蹲在旁边,浑身湿透,嘴里叼著根烟。烟早就湿透了,他也没点,就那么叼著看我。
"文书,你不行啊。"他说。
我吐了最后一口水,喘着气问救我的人是不是他。
"废话,这鬼地方谁还能救你?"他把湿透的烟摘下来丢掉,伸手拉了我一把,"行了,别谢我,赶紧回去换身干衣服,还有得忙。"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我写过一次书面材料,内容是抗洪抢险中表现英勇之类的屁话。赵大伟那份是我帮着写的,我把他救我的经过写得跟英雄事迹似的。他看完说文书你写得太浮夸了,我说你本来就是这么做的。他没再说什么。
退伍之后我们就各回各家了。刚开始还打过几个电话,后来联系慢慢少了。人不在一个地方待着,关系就淡得快,这是没办法的事。赵大伟是侦察班的尖子,在部队的时候他话也不多,但他在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踏实。他那一批人里,他是最后一个走的,把所有人都送走了,自己才办的手续。我记得他走的那天站台上没什么人,他就背着一个行李袋,穿着便服,朝我挥了一下手,转身上了车。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穿军装。他那背影我记得很清楚,背很直,步子很稳,走到车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回,直接上去了。车开了之后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一直到那列火车彻底看不见了才走。
我偶尔会想起他,但没去找过。我以为他过得还行,不然总会想办法让我知道。我想过给他打电话,但拿起电话又放下了。太久没联系了,不知道从哪儿开头。再说他要是真有事,会来找我的。他这个人从不麻烦别人,但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他会想办法让你知道。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那场水。不对,应该是说没睡着。半夜被渴醒了,爬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镜子时无意间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我没什么变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头发有点乱。可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是我,但我总觉得那不是自己。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眼神不太对。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像是镜子里的那个我在看别的东西,不是在看镜子外面的我。
不知道在厨房站了多久,回过神的时候杯子里是空了,我忘了接水。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想起一件事——退伍之后,我就再没见过赵大伟了。上次见他还是在隔壁县城落脚的时候,我路过时去坐了一会儿。他那会儿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吃饭时总把左手往桌子底下藏,夹菜的动作也不太自然,像是那只手不太听使唤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是胳膊受了伤没好利索。现在回想起来,他藏手的那个动作,不是疼,是不想让人看见。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没事,老伤了"
。我就没再问了。
我没问,他也没说。
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开头。那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或者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不对劲,还没到非说不可的程度。
我躺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又回到那场水里,水是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我在水里浮浮沉沉,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后领,力气大得不像话。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坐起来,发现后背全是汗,枕头湿了一片。我坐在床边缓了很久,脑子里反复闪著一个画面——赵大伟那只藏到桌子底下的手。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手指甲的颜色不太对,暗沉沉的,不是正常人手指该有的颜色。
第1章 94年那场洪水我叫李建国,在部队待过,离开后在老家小县城开了个老兵烧烤店,餐饮实在玩不转,因为生意不好没多久就倒闭了。转头又开了间老兵渔具店。
说起来挺丢人的,开渔具店的,自己却是个旱鸭子。九四年那场水之后,我就再没下过水。江边不去,水库不去,连县城东头那个浅得只到膝盖的河沟子也绕着走。有人问我为啥,我就说不会游泳。对方就笑,说你一个开渔具店的不会水?我也笑,不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没人信。
九四年我在广西当兵,抗洪。那年夏天雨下得跟倒下来似的,江水一天涨一截,最后堤坝还是垮了。我是被冲进水里才醒过来的。水太急,人跟片树叶似的在浪里打转,连呛了好几口混著泥沙的水,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后领。
那人力气大得不像话,一只胳膊就把我从水里拎起来拖到了岸上。我趴在堤坝上呕了半天水,抬头看见赵大伟蹲在旁边,浑身湿透,嘴里叼著根烟。烟早就湿透了,他也没点,就那么叼著看我。
"文书,你不行啊。"他说。
我吐了最后一口水,喘着气问救我的人是不是他。
"废话,这鬼地方谁还能救你?"他把湿透的烟摘下来丢掉,伸手拉了我一把,"行了,别谢我,赶紧回去换身干衣服,还有得忙。"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我写过一次书面材料,内容是抗洪抢险中表现英勇之类的屁话。赵大伟那份是我帮着写的,我把他救我的经过写得跟英雄事迹似的。他看完说文书你写得太浮夸了,我说你本来就是这么做的。他没再说什么。
退伍之后我们就各回各家了。刚开始还打过几个电话,后来联系慢慢少了。人不在一个地方待着,关系就淡得快,这是没办法的事。赵大伟是侦察班的尖子,在部队的时候他话也不多,但他在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踏实。他那一批人里,他是最后一个走的,把所有人都送走了,自己才办的手续。我记得他走的那天站台上没什么人,他就背着一个行李袋,穿着便服,朝我挥了一下手,转身上了车。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穿军装。他那背影我记得很清楚,背很直,步子很稳,走到车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回,直接上去了。车开了之后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一直到那列火车彻底看不见了才走。
我偶尔会想起他,但没去找过。我以为他过得还行,不然总会想办法让我知道。我想过给他打电话,但拿起电话又放下了。太久没联系了,不知道从哪儿开头。再说他要是真有事,会来找我的。他这个人从不麻烦别人,但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他会想办法让你知道。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那场水。不对,应该是说没睡着。半夜被渴醒了,爬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镜子时无意间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我没什么变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头发有点乱。可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是我,但我总
觉得那不是自己。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眼神不太对。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像是镜子里的那个我在看别的东西,不是在看镜子外面的我。
不知道在厨房站了多久,回过神的时候杯子里是空了,我忘了接水。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想起一件事——退伍之后,我就再没见过赵大伟了。上次见他还是在隔壁县城落脚的时候,我路过时去坐了一会儿。他那会儿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吃饭时总把左手往桌子底下藏,夹菜的动作也不太自然,像是那只手不太听使唤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是胳膊受了伤没好利索。现在回想起来,他藏手的那个动作,不是疼,是不想让人看见。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没事,老伤了"。我就没再问了。
我没问,他也没说。
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开头。那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或者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不对劲,还没到非说不可的程度。
我躺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又回到那场水里,水是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我在水里浮浮沉沉,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后领,力气大得不像话。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坐起来,发现后背全是汗,枕头湿了一片。我坐在床边缓了很久,脑子里反复闪著一个画面——赵大伟那只藏到桌子底下的手。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手指甲的颜色不太对,暗沉沉的,不是正常人手指该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