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蛟
第107章 蛟过了裂隙，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侧立著石像，每隔几步就有一尊，武将造型，身披锁子甲，手持长矛。常年的水汽把面目侵蚀得模糊了，但盔甲的纹路还看得清。老金在一尊石像前面停了一下，手电筒光在石像胸前扫了扫，那里刻着一个模糊的徽记——是面旗，但水垢太厚，看不太清。他用手指摸了摸徽记的边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上走。
石阶走到一半，右侧的石壁上出现了壁画。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暗红和土黄两种色调。第一幅：天池碧沉沉的水面，群峰环抱，水面上浮着一个巨大的黑影，独角上嵌著一颗赤红色的珠子。岸边跪着一群穿萨满祭袍的人，双手高举朝向水面。画面右上角用满文写着一行字，老金用手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遍，认出了其中几个字：“天命……祭天……借气运。”
“天命年间。努尔哈赤的年号。那时候大清还没入关，萨满跑到天池边上——”老金顿了一下，“他们跪的方向不是天，是水面。他们祭的是水里的东西。”
第二幅：八旗铁骑从山海关涌入中原，旌旗蔽日，军队上方盘著一条蛟的影子，淡如雾气，所过之处城池洞开。画面左下角刻着镇蛟印。第三幅：高台，蛟，锁龙链。画面下方跪着一个人，身披甲胄，面容被刻意凿模糊了，手里捧著一颗赤红色的珠子。
“他把珠子还给了蛟。”老金指著那个跪着的人，又指了指石阶两侧那些石像，“这些石像和壁画里跪着的人穿的是同一种盔甲。锁子甲，关外老旗人的样式。这些石像守在这里，壁画上的人把珠子还回来——是同一个人。”老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清三。清三正仰头看着同一幅壁画，脸上没什么表情。老金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烟叼在嘴里，继续往上走。
石阶终于到头了。高台比我们从下面看的时候更大，四面各立著一根盘蛟石柱，柱身爬满了水垢和苔藓，但柱身上的蛟纹还依稀可辨。
然后我们看到了那条蛟。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它就盘在高台正中央——不是壁画，不是浮雕，不是石蛟。是活的。独角无爪，身长十几丈，暗黑色的鳞片在绿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每一片鳞都有脸盆那么大。蛟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慢，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硫磺味。独角上布满了裂纹，鳞片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
我站在那里，心脏每一下都像在胸腔里砸。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重复：这东西是真的，这东西是活的，这东西就在你面前。
许雷的声音从我旁边传过来，压得极低，带着敬畏：“老天爷。活着的蛟？”他的56冲枪口垂在地上，“子弹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孙铁柱两条腿在发抖，拽了拽老金的袖子：“老金，它不会动吧？”老金回过神来，声音也有点发紧：“它不是睡着了。你看它的独角——那些铁链的勒痕，嵌进鳞片里了，至少几百年了。但它是活的。”他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手指在发抖，划了两下才划着，“我这辈子下过那么多墓，没见过蛟。”
赵大伟从踏上高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他看着蛟的鳞片，看着蛟的独角，看着蛟呼吸时腹部微微起伏的节奏。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只覆著鳞片的手，和蛟身上那些鳞片的纹理一模一样。他嘴唇动了动，我听到了他说的话：“就是它。建国，它的蛟丹。就在逆鳞下面。那颗丹能解我的毒。”他的左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饿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食物时才会有的颤抖。
“大伟。”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硬得像石头。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们打不过它。我知道十几个人一起上也不够它一尾巴扫的。我知道。”每说一遍攥紧的
拳头就松开一点，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条蛟。
老金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大伟，你听我说。你想取它的蛟丹，那东西能解你的毒。换我是你，我也会想。但它是条蛟，几百年前大清入关借的就是它的气运。它要是真动起来，再来一倍也不够它杀的。蛟丹可遇不可求——那是拿命换的东西，而且是所有人的命。”
赵大伟没有说话，目光从蛟的逆鳞上移开，落在蛟那双闭着的眼睛上。
“你的毒我们会想办法。”老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今天不行。这是送死。”
赵大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把左手插回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
清三站在高台另一边。他没有急着动手，先绕着高台走了一圈，把四根盘蛟石柱一一看过。走到第三根石柱的时候停的时间最长——柱础上刻着“锁龙于此，永镇水脉”，落款是天命年间。他的手指在“天命”两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条蛟。蛟也睁开了眼，赤红色的竖瞳缓缓转过来看着他。一人一蛟对视了几秒，地宫里安静得只剩下蛟的呼吸声。
然后清三开口了。不是对蛟说的，是对我们说的。
“大金牙，你刚才在石阶上看了那些壁画。三眼族、镇蛟司、萨满、大清入关、还珠——你看了个大概，但你不认识我。”他把锁龙链从壮汉手里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铁链哗啦啦地响，“我不姓佟。清三这个名号是道上起的，叫着方便。我的真名叫佟佳·庆安。”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阴冷的腔调，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他站直了身子，两眼扫过高台上的每一个人，声音在地宫里回荡。
“佟佳氏，镶红旗，从龙入关的老姓。祖上第一代跟努尔哈赤一起打的天下，天命年间被封为保龙一族。在天池边上守这条蛟。从那天起，佟佳家的每一代人都不能下山，不能入朝为官，不能经商置业，只能守在这片水里，守着这条蛟。一代一代，守着锁龙链，守着引雷珠，守着这笔爱新觉罗家欠下的债。我爷爷守了一辈子，死在守林屋里。我爹守了一辈子，死在这条水道里——他来检查锁龙链的时候摔进了裂隙，连尸首都没找回来。我也守了大半辈子。我儿子今年五岁，我把他送下了山，送到南方一个不知道佟佳氏是什么的地方。他以后不会知道自己姓什么。这笔债到我这里，该还清了。”
石阶走到一半，右侧的石壁上出现了壁画。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暗红和土黄两种色调。第一幅：天池碧沉沉的水面，群峰环抱，水面上浮着一个巨大的黑影，独角上嵌著一颗赤红色的珠子。岸边跪着一群穿萨满祭袍的人，双手高举朝向水面。画面右上角用满文写着一行字，老金用手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遍，认出了其中几个字：“天命……祭天……借气运。”
“天命年间。努尔哈赤的年号。那时候大清还没入关，萨满跑到天池边上——”老金顿了一下，“他们跪的方向不是天，是水面。他们祭的是水里的东西。”
第二幅：八旗铁骑从山海关涌入中原，旌旗蔽日，军队上方盘著一条蛟的影子，淡如雾气，所过之处城池洞开。画面左下角刻着镇蛟印。第三幅：高台，蛟，锁龙链。画面下方跪着一个人，身披甲胄，面容被刻意凿模糊了，手里捧著一颗赤红色的珠子。
“他把珠子还给了蛟。”老金指著那个跪着的人，又指了指石阶两侧那些石像，“这些石像和壁画里跪着的人穿的是同一种盔甲。锁子甲，关外老旗人的样式。这些石像守在这里，壁画上的人把珠子还回来——是同一个人。”老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清三。清三正仰头看着同一幅壁画，脸上没什么表情。老金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烟叼在嘴里，继续往上走。
石阶终于到头了。高台比我们从下面看的时候更大，四面各立著一根盘蛟石柱，柱身爬满了水垢和苔藓，但柱身上的蛟纹还依稀可辨。
然后我们看到了那条蛟。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它就盘在高台正中央——不是壁画，不是浮雕，不是石蛟。是活的。独角无爪，身长十几丈，暗黑色的鳞片在绿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每一片鳞都有脸盆那么大。蛟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慢，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硫磺味。独角上布满了裂纹，鳞片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
我站在那里，心脏每一下都像在胸腔里砸。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重复：这东西是真的，这东西是活的，这东西就在你面前。
许雷的声音从我旁边传过来，压得极低，带着敬畏：“老天爷。活着的蛟？”他的56冲枪口垂在地上，“子弹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孙铁柱两条腿在发抖，拽了拽老金的袖子：“老金，它不会动吧？”老金回过神来，声音也有点发紧：“它不是睡着了。你看它的独角——那些铁链的勒痕，嵌进鳞片里了，至少几百年了。但它是活的。”他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手指在发抖，划了两下才划着，“我这辈子下过那么多墓，没见过蛟。”
赵大伟从踏上高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他看着蛟的鳞片，看着蛟的独角，看着蛟呼吸时腹部微微起伏的节奏。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只覆著鳞片的手，和蛟身上那些鳞片的纹理一模一样。他嘴唇动了动，我听到了他说的话：“就是它。建国，它的蛟丹。就在逆鳞下面。那颗丹能解我的毒。”他的左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饿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食物时才会有的颤抖。
“大伟。”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硬得像石头。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们打不过它。我知道十几个人一起上也不够它一尾巴扫的。我知道。”每说一遍攥紧的
拳头就松开一点，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条蛟。
老金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大伟，你听我说。你想取它的蛟丹，那东西能解你的毒。换我是你，我也会想。但它是条蛟，几百年前大清入关借的就是它的气运。它要是真动起来，再来一倍也不够它杀的。蛟丹可遇不可求——那是拿命换的东西，而且是所有人的命。”
赵大伟没有说话，目光从蛟的逆鳞上移开，落在蛟那双闭着的眼睛上。
“你的毒我们会想办法。”老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今天不行。这是送死。”
赵大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把左手插回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
清三站在高台另一边。他没有急着动手，先绕着高台走了一圈，把四根盘蛟石柱一一看过。走到第三根石柱的时候停的时间最长——柱础上刻着“锁龙于此，永镇水脉”，落款是天命年间。他的手指在“天命”两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条蛟。蛟也睁开了眼，赤红色的竖瞳缓缓转过来看着他。一人一蛟对视了几秒，地宫里安静得只剩下蛟的呼吸声。
然后清三开口了。不是对蛟说的，是对我们说的。
“大金牙，你刚才在石阶上看了那些壁画。三眼族、镇蛟司、萨满、大清入关、还珠——你看了个大概，但你不认识我。”他把锁龙链从壮汉手里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铁链哗啦啦地响，“我不姓佟。清三这个名号是道上起的，叫着方便。我的真名叫佟佳·庆安。”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阴冷的腔调，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他站直了身子，两眼扫过高台上的每一个人，声音在地宫里回荡。
“佟佳氏，镶红旗，从龙入关的老姓。祖上第一代跟努尔哈赤一起打的天下，天命年间被封为保龙一族。在天池边上守这条蛟。从那天起，佟佳家的每一代人都不能下山，不能入朝为官，不能经商置业，只能守在这片水里，守着这条蛟。一代一代，守着锁龙链，守着引雷珠，守着这笔爱新觉罗家欠下的债。我爷爷守了一辈子，死在守林屋里。我爹守了一辈子，死在这条水道里——他来检查锁龙链的时候摔进了裂隙，连尸首都没找回来。我也守了大半辈子。我儿子今年五岁，我把他送下了山，送到南方一个不知道佟佳氏是什么的地方。他以后不会知道自己姓什么。这笔债到我这里，该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