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还没回家。

    萧辰接住落下的布角,没有把后半句话藏起来。龙清璃拇指在旧结上摩挲了两次,眼睛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石座旁那条被黑布挡住的缝。

    幡响很轻,她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他。

    你们没见到?

    萧辰摇头,将袖内的灰白路标取出。母亲腕边能照到光,他便把路标放到那里,露出自己已经走过的短痕和另一道仍旧暗着的长痕。

    我查到这里。他的名字在那边,线没断。路还没通。

    他用指背点住长痕,没有说父亲一定活着,也没有把暗下去的名字说成死讯。龙清璃向前俯身,拘束带立刻绷紧,她只得停住,让儿子再把东西举近一点。

    她另一只手松了半分,露出掌里的半截旧结。

    绳头磨得很薄,断口却一直藏在她手心。她摸到那里,手指慢慢停下来。

    那时我们分了路。他去另一侧断后,让我先走。

    萧辰听着,目光落在她腕上。

    后来呢?

    没有回信。

    她说完,重新握住绳结,没有给他指现在的位置。二十年困在这座石座旁,她等到的是儿子,丈夫仍停在那句先走之后。

    萧辰将路标收回袖里,贴着父亲旧结放稳。

    我会接着找。先让你出来。

    龙清璃想点头,一根外层黑绳却卡进她腕带的结口,牵得手指向内蜷。刚才为了够他的脸,她抬得太高,那绳已经扭了半圈。

    萧辰看见绳下新渗出的血,取出刀来。

    苏婉儿把寒光压在近处,照出结口外一根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细绳。它压在最外面,没有直接贴着皮肉,和通向幡顶的粗索也分着。

    萧辰先用刀背轻拨。

    绳松了一点,母亲的手指随之舒开。阵壁没有反抽,刀背也未沾血,他便顺着松出的缝隙,把刃口转到那根最细的绳旁。

    别动腕子。

    龙清璃应了一声,眼睛还望着儿子的脸。

    刀刃轻轻送过,细绳断成两截。外层的结口松开,母亲手腕往下落了一点,那道压在骨边的红痕终于露出来。

    萧辰刚松半口气,她忽然问:你是哪一天出来的?

    他的刀停住了。

    出狱那日,他刚才才说过。萧辰望着她,母亲仍认得他,正等他回答,指尖还攥着父亲的旧结。

    方才我说过。

    龙清璃迟疑了一下,轻轻蹙起眉,努力去想。他握刀的手没有再往前,刀尖悬在第二根绳外,苏婉儿已经按住了刀背。

    先放下。

    她没有让他再答日期,转向幡内。

    玉牌刚才放在哪边?

    母亲抬手,指向萧辰右边。

    他挪到那儿,给我看手。

    苏婉儿又问:他说出狱那天,是哪日?

    龙清璃的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刀下断开的细绳上。她记得儿子进过狱,记得他说已经出来很久,那个日期却怎么也说不出。

    萧辰把刀横放在自己的膝上。

    冷光照着绳的断处,一端已经灰败,另一端贴着腕带,还留着极细的跳动。他回想方才那一下,母亲没有昏过去,也没转身,问话几乎紧跟着绳断传来。

    苏婉儿指着仍完整的旁绳。

    她将方才报日期时贴着的布角指给龙清璃看,母亲认得那上面的血,也记得萧辰蹲下来迁就自己的手高。只有日期那里空着,她几次想接着往下说,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萧辰把断绳挪到冷光正中,对着刚才握刀的角度看了一遍。其余粗索完整,石座没有移动,他也没碰母亲的头。能找出的变化就这一个,他不敢再把刀往第二根上送。

    别碰它。

    萧辰点头,空出的手慢慢握紧。指甲压进自己的掌伤,疼痛很清楚,可他听见母亲又在低声回忆,越想,眉间越紧。

    娘,先别想。

    龙清璃望向绳口,过了片刻,脸色变得更白。

    他说过,用记得的东西养幡。

    她的手往上摸,碰到通向幡顶的粗索,随即停住。那根索细看有两层,外面裹着干黑的血,里面的丝线却一直往她发侧延伸。

    萧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能一眼辨清所有线头。

    幡主?

    她点头,呼吸又开始乱。

    忘几句,也不要紧。你先到娘跟前。

    萧辰没答。他从地上拾起刚落下的那半根细绳,小心放回原来的位置,用刀背将两处断口靠在一起。

    苏婉儿把寒光移近,照着它们接触。

    断口短短亮了一次,紧接着暗下去,灰败的绳头仍旧发灰。萧辰用手指隔着干净布角扶稳,等了几个呼吸,母亲眼里的茫然并没有消退。

    那天的日期,你想起了吗?

    龙清璃看着他,缓缓摇头。

    萧辰把绳放下,没有再加真火,也没叫苏婉儿往断口里灌寒气。那句已经失掉的日期就在这里,接回去也没回来。

    他将刀放得更远一点。

    是我急了。

    母亲马上摇头,手要往前抬,又被他用掌势轻轻止住。

    我先看清。你别再动。

    她望着儿子压着伤口的手,轻声道:那只是一句话。

    萧辰抬起眼。

    下一根呢?

    龙清璃没再说下去。石座外,那根完整的细索正随着她呼吸收缩,旁边还有更多同样的绳,密密连进四面黑幡。

    萧辰把刀收进鞘,鞘口响了一声。

    他弯腰捡起几块碎石,挑出边缘平整的,先压在刚才断过的绳口外,再沿能看清的丝线一块块往旁边摆。

    黑线有些贴着腕带,有些从发侧过去,转到幡后便看不见。他每遇到看不清的转角就停住,借苏婉儿移来的冷光重新找,不把两个相近的线头硬连成一根。

    这条到耳后。她低声道。

    萧辰把一块白面碎石放在那里,又换了个方向,蹲到石座外的低处。肩口疼得厉害,他将重心落在膝上,慢慢把压到身下的衣摆拨开。

    母亲看他这样费力,忍不住喊了一声。

    辰儿,快些吧。

    他正把最后一块碎石放稳,听见后抬头,没有去拿刀。

    我要带你走。你记得的那些事,也得跟着。

    龙清璃盯着他收起刀的腰侧,又看向地上排开的小石头。她手指松了松,终于不再催他割第二根,只把旧结安稳地放回掌里。

    苏婉儿吐出一口短气,放低了持铃的手。

    冷端还稳着,幡阵也还在。萧辰沿着已标出的线向看了一遍,记住断绳的位置,随后把那两截分别放在能看见的平石上。

    他没有将它们扔进水里。

    苏婉儿把一截滚到石缝边的灰绳挑回来,放到白石内侧。萧辰用另一个小石角挡住它,免得幡风再吹走。母亲一直看着他们,握结的手渐渐不再发颤,像是终于等到儿子真的把那柄刀放远了。

    母亲的手往两截细绳那边探了探,隔着阵壁,指尖只碰到自己的影子。萧辰看见了,便将它们移到更近的光下。

    这次不再试割。

    她点头,目光总算从断口移开。

    后面的阴无涯一直没说话,胸钉在衣里鼓起一下,八枚外钉便跟着抖动。萧辰回头确认原网还扣着他的脚,才再看母亲。

    你们分路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龙清璃往左边看去,像在认另一段路的方向。

    当时过了那个断绳台,再往内是归。

    链索在她喉侧紧了一下,她立即停住,手指抓住石座边缘。苏婉儿稳住冷缝,示意萧辰先别追问,光下能看见母亲仍清醒地望着左边,只是在等那阵拉扯过去。

    萧辰把声音放轻。

    先喘气。地名一会儿再说。

    旧结从她掌缘垂到阵缝外,绳尾有一小截落在薄壁这边。萧辰用布角托住,没有往外拉,让她松软的手能歇一会儿。

    渗下来的血越过石座边,沿一处钉根缓缓往下走。

    他低头看着。母亲没有再说话,那股血仍向幡里流;旁边贴近发侧的细线,却在她歇下后慢了。

    萧辰把近处的一块白石往外挪开,露出血正在经过的那个小孔。

    孔里的暗红一缩,又向幡根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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