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故意垂下眼帘,面现几分落拓之色,截言道:“说来惭愧。先父早逝,家门中落,在下与慈母相依为命,因年来生计艰难,这才不得已出山谋生。”

    魏银屏听得眉飞色舞,眼中满是怜惜,柔声劝慰:“少侠身怀绝技,岂可老死荒山?这前程之事,银屏自会代为周旋。待来日派人接了令堂入府,你我一同承欢膝下,尽这人子之孝便是。”她语声微顿,霞飞双颊,“恕银屏冒昧,还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武凤楼神色肃然,拱手答道:“嵩山萍水相逢,非是在下不愿通名,实因师门规训,施恩莫报。今日既登门相求,自当坦诚。在下姓辛,单名一个‘艮’字。”

    这“辛”字加一“艮”字,正是一个“恨”字。武凤楼以名寄恨,魏银屏却丝毫不觉,只觉这少年人骨格清奇,满怀春风地瞥了他一眼,低首捻着衣角,蚊声问道:“少侠府中,除令堂外……可还有旁人?”

    武凤楼胸中仇恨翻涌,哪有心思听她这般温言软语?只得随口应道:“小可并无手足,家中唯有老母一人。”

    魏银屏闻言,心头暗喜,却觉自己问得露骨了些,不由得羞红了俏脸。正当此时,兰儿捧茶而入,魏银屏借着让茶之机,赶忙岔开了话头。

    正当此时,院中靴声橐橐,甲片相击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排山倒海般的传禀:“大人回府——!”

    武凤楼心头猛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杀父仇人,已在咫尺。

    他循声望去,只见书房门槛处映入一条魁伟的人影。那人身高九尺,生得面如紫玉,一双鹰隼般的虎目开合间精光四射,仿佛藏着两柄杀人不见血的利剑。他头戴金丝朱缨帅盔,内衬鱼鳞细甲,外罩一件大红紫蟒袍,足下蹬着攒金虎头战靴,腰间那一柄龙泉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通身溢满肃杀之气。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新任两江水陆提督、权阉魏忠贤的胞兄魏忠英,亦是欠下武家血债的元凶。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武凤楼只觉胸中气血如怒涛拍岸,恨不得立时拍案而起,拼个同归于尽。然父亲临终前那声嘶力竭的嘱托陡然掠过心头:匡扶五皇子,挽大明于倒悬。重任在肩,他只能生生压下这口恶气,垂首默然。

    魏忠英久经沙场,目光如电,甫一进屋便锁定了案旁的少年。那目光利如刀锋,直欲刺透武凤楼的心肺。武凤楼正感如坐针毡,忽听魏银屏娇笑一声,如乳燕投林般扑向父亲,纤手搭在魏忠英肩头,附耳低语良久。

    魏忠英听罢,神色稍缓,魏银屏这才退开半步,含情脉脉地望向武凤楼,示意他上前行礼。武凤楼天生一副铮铮铁骨,面对杀父仇人,双膝如负千钧,断不肯轻易屈下。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饶是魏忠英这等执掌十万兵符、见惯生死的正二品大员,也不由得心底生寒,暗自惊诧:这少年好凌厉的眼神!

    他随即哈哈一笑,敛去锋芒,拱手道:“听小女言及,嵩山遇险全仗阁下仗义相救。下官在此谢过了。”

    武凤楼语声平稳,听不出喜怒:“小可身份低微,然见死不救非侠者所为。区区小事,何劳大人挂齿?”

    魏忠英起初见武凤楼衣衫褴褛,心存轻蔑,此刻见他谈吐不凡,隐隐透出一股威压众人的名门气派,当即换了一副面孔,抚须笑道:“救命深恩,屏儿铭心。今日既蒙光临,本帅断无怠慢之理。屏儿,快传厨下备办酒席!”

    魏银屏欢天喜地地打发兰儿去了。魏忠英请武凤楼入座,魏银屏忙不迭地引荐道:“爹爹,这位辛艮少侠自幼丧父,与老母相依。他这一身武艺当真是惊世骇俗,若非他舍命相救,孩儿早在那鹰愁涧下粉身碎骨了。爹爹帐下虽多勇士,我看却无一人及得上辛少侠。孩儿已自作主张留他在府,还请爹爹委任要职。”

    魏忠英闻言大笑:“既然是救命恩人,怎能当下人使唤?职分一事,老夫自有定夺。”

    武凤楼心思通透,深知若被派往外任,再想近身行刺便是难如登天,当即起身拱手道:“在下本是山野村夫,不求官禄,只愿追随大人左右,当一名贴身护卫,聊尽犬马之劳,还望大人成全。”

    魏忠英摩挲着胡须,眉头微皱,陷入沉吟。他并非不识才,而是此行南下关乎魏家兴衰,胞弟魏忠贤特意从青阳宫拨了“燕山八魔”中的孙三元、李四季、郑七星、王一川四名顶尖高手随行。有这四名心腹死党在侧,他何须再招揽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少年?

    魏银屏见父亲迟疑,唯恐武凤楼一气之下拂袖而去,自己的一腔痴心便要付诸东流。她心下一急,扯住魏忠英的衣袖便进了内室,娇嗔央求道:“人家救了我的命,爹爹怎地连个护卫也舍不得给?我不管,你非答应不可!”说罢,拉着魏忠英的手一阵摇晃。

    魏忠英面露难色,低声道:“屏儿,他虽对你有恩,可来历终究不明,贴身护卫何等要紧?况且你叔父派来的孙、李、郑、王四位师傅皆是青阳宫的心腹,若再加个辛艮,岂不教那四位寒了心?给他个外任武职,也算还了这份情了。”

    魏银屏自幼锦衣玉食,受尽父叔溺爱,养成了个说一不二的火辣性子。今日初次向父亲开口求肯便遭了拒,加之一颗芳心早已系在武凤楼身上,哪里受得了这般委屈?

    只见她柳眉剔竖,粉面含威,眼中已盈盈转着泪光,愤然道:“爹爹刚到江南,竟连亲生女儿也不信了!银屏受了人家活命大恩,断没有不报的理。爹爹瞧不上辛少侠的人才武艺,京里自有识货的。我这便带他去投奔叔父,凭少侠这等人才,在九千岁御前讨个四品带刀护卫也是易如反掌。我知道爹爹不稀罕我这女儿,自幼便把我过继给叔父,今日便请恕女儿不孝之罪了!”

    魏忠英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深知这宝贝女儿的脾气,若真由着她闹将起来,只怕真会断了这份父女情分。他虽行事阴狠奸诈,终究难逃这舔犊之情。侧首一望,见壁上铜镜中映出自己鬓发苍苍的模样,心头不由一软,摆手长叹道:“罢了,罢了!老父当真拿你没法。就依你所求,收他在府中做个护卫便是。”

    魏银屏转忧为喜,生怕父亲反悔,当即磨着要签署委令。魏忠英怜爱地抚了拂女儿柔发,从案头抽屉里取出一张加盖了提督大印的空白文书,推至案上道:“你且自去填了。我这便传孙、李二位护卫前来,教他们往后与辛少侠戮力同心。”

    魏忠英步出内室,陪着武凤楼客套寒暄。他却不知,武凤楼乃是玄门正宗先天无极派的传人,那一身听音辨物的奇功早已登峰造极,内室中父女二人的争执早已尽收其耳中。武凤楼暗自心惊:这魏家女子对自己竟如此痴情,虽是仇人之女,心中也不免起了一丝波澜,随即强行压下。听闻“燕山八魔”中的孙、李二人即刻便到,他深吸一口气,默运真气,思忖对策。

    正沉吟间,厅外传来一阵粗犷的禀报声:“卑职孙三元、李四季进见!”

    “进来。”魏忠英沉声道。

    门帘掀处,两条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大步踏入,对着魏忠英躬身施礼。武凤楼抬眼望去,只见二人皆有八尺开外,年过三旬,目光如电,虽未随身携带兵刃,但腰间鼓囊,显然藏着得心应手的利器。两下里目光一撞,孙、李二人眼中齐齐掠过一丝惊疑与不屑。

    魏忠英清了清嗓子,引见道:“这位辛少侠乃是本督新聘的护卫,往后尔等便是一家人了。屏儿,将委任状交给辛护卫。”

    魏银屏轻移莲步,含笑将写好的文书递到父亲手中。魏忠英只略略一扫,登时惊得脊背生寒,暗暗叫苦。只见那委任状上赫然写着:着令辛艮充任提督府护卫统领。

    他万没想到女儿竟如此大胆,让这无名后辈骑在燕山八魔头上。八魔向来眼高于顶,又是青阳宫派来的心腹,怎肯甘居人下?然印信已盖,木已成舟。

    魏银屏却不管这些,她抢过文书向前一跨,对着孙、李二人凛然道:“辛统领是父亲重礼聘请的,往后尔等须听其调遣,不得违拗!”言罢,将文书在二人眼前一晃,恭敬交予武凤楼。

    孙三元与李四季气得七窍生烟,若非碍于郡主权威,早将那纸文书撕得粉碎。二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齐齐踏前半步,阴恻恻道:“属下参见辛统领!”

    话音未落,二人竟毫无征兆地同时出手,一招“莲台拜佛”,四只厚实的肉掌如排山倒海般合拢,一股浑厚刚猛的内劲直取武凤楼丹田要穴。这一击乃是燕山派内家真传,合二人合力,足有毙牛裂虎之威。

    魏忠英虽立在一旁,却并未出言阻拦。他深知孙、李二人已动了杀机,心中反倒存了一份歹意:若这姓辛的被当场击毙,大不了教屏儿哭闹一场,也省得日后在八魔面前难以交代。

    魏银屏虽是骄纵,可自幼长于青阳宫,见惯了江湖厮杀,更随叔父魏忠贤身边的顶尖高手习得一身家传武学。对于叔父麾下那“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的看家本领,她可谓了如指掌。眼见孙、李二魔猝然发难,她芳心猛地一沉,娇叱道:“大胆!”翻掌便欲飞身相救。

    孰料武凤楼立于原地,面色无波,只双臂轻展,口中淡淡说了句:“不敢当。”

    语声未落,四只肉掌已在中路悍然相撞。只听得“砰”然一声闷响,内劲激荡之处,案上的茶盏竟被震得丁当作响。孙三元与李四季只觉一股如江潮般沛然莫御的玄门真气自对方掌心汹涌而至,二人齐齐闷哼一声,只觉胸口发甜,立足不稳,竟被震得连退三步才拿住身形。

    魏银屏见状,一双妙目满是惊异与欢喜。她故意把俏脸一沉,冷笑着扫向二魔:“二位侍卫好大的威风,竟敢在本郡主的贵客面前班门弄斧。凭你们这点微末道行,也想试试辛统领的分量?”

    孙、李二魔面红耳赤,不敢对视,只得垂首连声称是。魏忠英在侧冷眼旁观,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他原以为这少年不过是轻功尚可,没成想竟能以一人之力硬撼燕山两魔,这等内功修为,便是放眼大内也是凤毛麟角。他当下收敛轻慢之心,对魏银屏道:“屏儿,速去为辛统领安排一处清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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