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灵前一炷香,也未曾等到。”

    胡眉心中怒火再难压下。她面色一沉,杏眼含威,语声陡然严厉:“六弟,你自幼受齐大叔教诲,难道不知天地君亲师,皆是人伦所系?江三叔既有收你之诺,你岂可如此轻慢师道!”

    齐六原本沉郁的面容忽然变得更加冷硬。他迎着胡眉的目光,毫不退让,一字一句道:“我的师父,名叫叶梦枕。”

    胡眉只觉一股寒意从掌心直透臂弯,气得连指尖都微微发凉。她杏眼圆睁,短刀在手中一横,忽然厉声道:“梦雄,把他拿下!”

    索梦雄在江湖上何等威名,昔年西南半壁皆闻八爪毒龙之号。可在胡眉面前,他一向柔顺得近乎失了锋芒。胡眉话音未落,他口中已应了一声,身形随之欺上。众人只觉眼前黑影一晃,索梦雄的手已探向齐六前襟,五指如铁钩,迅疾而沉猛。

    胡四小姐却在这一瞬间动了。她方才屡屡示弱,似忌惮胡眉夫妇声威,此刻出手却快得惊人。她口中一声娇叱,左手骤然甩出,一道九合金索自袖底飞起,如毒蛇出穴,倏地缠向索梦雄手腕;右手同时扬起一柄软剑,剑身不过尺余,柔若秋水,却在月光下一挺,直指索梦雄胁下软肋。

    索梦雄手势未及触到齐六衣襟,便觉腕前金风已至,肋下寒意逼人。他目光骤凝,身形硬生生一顿。胡眉也在这一刻变了脸色。连齐六自己,也不禁微露惊愕。他此前虽知胡四小姐心机极深,却未曾想到她一再避让之下,竟藏着这等骇人身手。若她如此,授她艺业之人又该到了何等境地?

    庭中血腥气尚未散尽,寒月之下,九合金索与软剑一左一右,将索梦雄逼在半步之外。索梦雄盯着那条金索看了许久,眼底的惊异渐渐化成凝重。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地狱缚鬼索。”

    胡眉的目光则落在胡四小姐右手那柄软剑上。她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中已不复先前的长姊温意:“阴曹斩鬼剑。”

    齐六听见这两件兵刃之名,心中亦是一震。他转头看向胡四小姐,似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子背后还藏着另一重来历。

    胡眉短刀横在胸前,怒意之中又多了几分戒备。她盯着胡四小姐,冷冷道:“胡眉今日才知自己眼拙。四小姐不只是青藏胡家后人,竟还是金满贵、巫山云二人的亲传弟子。”

    胡四小姐唇角微微一挑,眼神幽深,带着几分阴冷的笑意:“知道了,又能如何?”

    胡眉眸中寒光微闪,短刀锋尖缓缓下沉,声音却更沉:“若只是青藏胡府旧怨,尚可另论。可牵出那二人,便再非同一回事。”

    胡四小姐轻轻扬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愿闻其详。”

    胡眉凝视她片刻,缓缓道:“起先,我只将你看作青藏胡氏遗脉。”

    胡四小姐袖中金索轻轻一颤,发出细微金声,她问道:“此刻又如何?”

    胡眉的语声冷而清晰:“此刻才知道,你还是那对恶名昭彰之人的嫡传。”

    索梦雄立在一旁,目光已从齐六身上移到胡四小姐身上。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语气较胡眉更为沉厚:“四小姐不必隐瞒。十二年前南岳衡山、岳麓山那场血雨,索某恰在局中。你父叔三人虽未与索某正面拼到生死,索某却知他们是受无情剑、冷酷心蛊动而去。人既已亡,旧怨本可随土而埋。”

    他微微一顿,眼中杀机却在这一停之间渐渐生出:“可如今不同。”

    胡四小姐望着他,笑意仍未散去:“何处不同?”

    索梦雄声音低沉,字字压着怒气:“金满贵贪狠成性,巫山云嗜杀无度。他二人近十年来趁先天无极派退隐江湖,四处横行,残害良善。今夜既让索某夫妇撞见你这一脉,便不能装作未见。”

    胡四小姐嘴角轻轻一动,似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索大侠想要如何?”

    索梦雄双目如电,盯着她,一字字道:“把那二人交出来。”

    胡四小姐眼波一转,狡黠之色自眉梢浮起。她将九合金索缓缓收回半寸,软剑却仍指着索梦雄胁下,轻声道:“若我不肯?”

    索梦雄面色不改,声音冷硬:“只怕由不得你。”

    胡四小姐又笑了笑,笑意在月光里薄如刀锋:“若他们不在府中?”

    索梦雄向前逼了半步,衣袂随风一震,语声沉得如铁:“那便由四小姐领路,带我夫妇去寻。”

    胡四小姐听了索梦雄那一句,眼中笑影微微一冷。她将软剑垂下半寸,九合金索却在左手间轻轻盘动,像一条伏在草里的金蛇。她望着索梦雄,语声柔缓,却暗藏讥诮:“索大侠说得这样笃定,莫非胡玉月当真只能任凭摆布?”

    索梦雄面上没有怒色。他久历大风大浪,越到紧要时刻,越显得沉静。只是他肩背微沉,整个人如一座横在庭前的黑石,缓缓道:“四小姐见谅。话仍是方才那一句,此事只怕不由你一人作主。”

    胡四小姐眉梢一挑,左腕正欲扬起,金索已有破风之势。谁知她身旁忽起一阵衣袂急响。齐六两臂骤然一振,原本搀扶他的两名妙龄侍女吃不住那股劲力,各自向后踉跄数步,花容失色,险些跌倒在阶下。

    胡四小姐心胆俱震,尖声唤道:“你身上伤势未愈,怎可妄动!”

    齐六已越过她身前,抢在索梦雄对面站定。他右臂垂在袖中,脸色比月光更白,额角却有冷汗隐隐沁出。那一身新缝长衫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愈显出他病骨未复。他看也不看胡四小姐,只盯住索梦雄,冷声道:“一时片刻,还不至于死。”

    胡眉瞧见这一幕,心中反倒一阵为难。她恼齐六不肯认江剑臣为师,更恼他言语中屡有悖逆之意;可一想到齐家满门惨死,只剩眼前这个少年孤身承受血仇,那股怒气又被怜惜压下去几分。她望向丈夫,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梦雄。”

    索梦雄听见这一唤,便知妻子用意。十二年夫妻,许多话早已不必说尽。他原也无意对齐六下重手,此刻更不可能真以杀招相加。只是如此一来,胡四小姐固然得了可乘之机,齐六也仿佛看透了他心中顾忌,神色愈发冷定。

    索梦雄右手缓缓按上剑柄,目光沉沉落在齐六面上:“六弟,此时回头,还来得及。”

    齐六右臂伤口未合,龙舌剑自然不能使。他左手握紧乌芒夺命环的柄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唇边却浮出一线冷笑:“齐六从未沉入迷梦,何须回头。”

    索梦雄眉心微蹙,仍耐着性子道:“悬崖就在足下。你若肯勒马,尚不算迟。”

    齐六知道索梦雄不会先向自己动手。这个认知一落定,他心中那股冷硬便更无转圜。他忽然低喝一声:“得罪了。”

    话声甫落,乌芒夺命环已从他左手飞旋而出。第一环如渔人撒网,寒光铺开,罩住索梦雄上身;第二环丝丝相扣,环影收束,逼向肩颈之间;第三环月中套月,虚实重叠,转瞬便封住索梦雄进退之路。齐六伤势虽重,出手却仍怪异凌厉,环光旋舞之际,似有边塞黄沙、荒风冷月一齐卷来。

    这套九连环,本有八十一式,又称乌龙夺命九九式,乃沙里金穷尽心血所创,路数奇诡狠绝,连叶梦枕也未尽得其传。齐六此刻气力未复,招中仍有伤后滞涩,可那份险恶与变化,却已足以令索梦雄不敢轻忽。

    索梦雄长剑出鞘,剑光沉雄,一上手便以龙蛇八剑相迎。剑势或盘或走,或昂首如龙,或伏地如蛇,转折间沉猛而灵动。只是齐六偏偏不按常理相斗,每一环都像把自己性命一并掷出。索梦雄若直取中宫,环锋便反噬咽喉;索梦雄若横削手臂,齐六便挺身撞入剑尖,以命换命。几招之间,索梦雄反倒数次被迫回剑自守。

    他剑路一变,随即使出颠倒乾坤大九式。剑光忽上忽下,忽正忽斜,明明一剑刺向左肩,临到中途却翻作右肋之势,变化诡谲,气象大开。齐六却仍不退。他胸前伤势牵动,衣襟渐有血色洇开,乌芒夺命环却越转越急。每逢索梦雄招法将成,他便以近乎同归于尽的凶险路数横插进去,逼得索梦雄不得不收住三分锋芒。

    到后来,索梦雄左手也施展开飞龙大八抓。五指如钩,忽探忽收,配着右手长剑,几乎将齐六整个人罩在剑影爪风之间。可齐六身形虽摇,心志却狠,竟处处从死地里求活。索梦雄顾着他是江剑臣旧诺所系,又念胡眉方才那一声嘱托,始终不能放手。越不能放手,越受齐六所制。数十招后,索梦雄长剑一收,身形向后飘退三尺。

    庭中霎时静了下来。齐六胸口起伏,唇色苍白,左手仍握环不放。索梦雄立在月下,目光复杂,既有赞叹,也有隐忧。胡眉却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一分欣慰。她早把齐六看作自己幼弟,见他小小年纪便有这等功力,心中只想,若能带回师门,由江剑臣亲自调教,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又一个震动武林的人物。

    她正欲开口,再以情理相劝,胡四小姐却已抢在前头。她最会拿捏火候,此刻见索梦雄收招后退,眼中立时掠过一丝狡黠。她向索梦雄微微一礼,语气极恭,字字却都像细针:“以索大侠昔年威震西南的声名,应不至于将自己亲口说过的话,转眼便置诸脑后。”

    索梦雄尚未觉出她话中机锋,只微微点头。

    胡四小姐便顺势追问:“若我记得不错,索大侠方才曾说,江湖中人不会只凭口舌了结争端。”

    索梦雄眼神一动,道:“不错。”

    胡四小姐笑意更浅,声音更稳:“索大侠也说过,请齐六当面说明。”

    索梦雄到此时,已隐隐察觉她用心不善。胡四小姐却不给他细想余地,又紧跟一句:“你还说过,既是江湖争端,终须以手上功夫定夺。如今人已出来,功夫也已较过,索大侠莫非还要另作说法?”

    话逼到此处,胡眉哪里还能忍得住。她与索梦雄情意深厚,丈夫因顾念齐六而处处受制,她看在眼里,早已心疼。此刻又见胡四小姐拿话步步相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上前一步,短刀横在身侧,冷声道:“四小姐说得好。梦雄这一关,算你们侥幸走过。只是这庭中还有我胡眉在,未必便由你一句话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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