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小姐像是早盼着她这一句,眼波微微一转,淡淡道:“胡女侠若要再生枝节,可不是胡玉月有意相逼。”

    胡眉眼中寒意一凝,事到此处,退让已无意义。她把短刀一抬,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便当作是我胡眉今夜上门欺你,也无不可。”

    胡四小姐要的正是这句话。她低垂在地的九合金索忽然一颤,金光自下而上暴起,快得如一道破云电芒,直罩胡眉胸前两处要穴。那两处穴道一左一右,皆是人身至险之地。此招不是制敌,分明是要在猝不及防间取人性命。

    胡眉没有料到她会在言语方落之际骤下毒手。索梦雄也没料到。连齐六也在这一瞬间瞳孔微缩。胡四小姐先前种种柔婉、示弱、退让,此刻尽化为狠辣一击,半分余地也不留。

    偏在这最凶险的一刹,齐六动了。他身在伤后,气血本已支离,所处位置也绝无从容出手之理。可他反应快到不可思议,整个人忽然凌空一旋,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气劲托起。左足先至,重重点在胡眉肩侧,将她踹得横飞出去,在地上连翻数滚,避开了那道夺命金索;右足随即横挑,恰踢在九合金索去势最锐之处,将那条金索硬生生震向半空。

    金光一折,刺向夜空。齐六却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从半空坠下,重重摔在青石地上。胸前伤口被这一动彻底撕裂,鲜血顿时染透长衫,顺着衣襟滴落,在月光下黑红分明。

    索梦雄脸色大变。他知胡眉性子,一旦缓过这口气,必会不惜一切将齐六擒回,交由江剑臣亲自发落。可真到那一步,今日这场恩怨便会结成更深的死结,后果难以预料。他低吼一声,身形飞扑而出,表面是去扶胡眉,右指却已悄然点上她肋下昏睡穴。

    胡眉方才被齐六踹开,正惊怒交加,忽觉肋下一麻,眼前月影一散,身子已软倒在索梦雄怀中。索梦雄一手扶住她,一手收剑,深深看了齐六一眼。那一眼里有惜才,有无奈,也有一层说不出的沉痛。他没有再逼近。

    胡四小姐聪明至极,自然看出索梦雄所为。她今夜最要紧的是护住齐六,既然目的已成,便不会再把索梦雄逼到绝路。何况这处秘密栖身之所,她早已有舍弃之意。她只命人扶起齐六,眼中余怒未散,却没有再拦索梦雄去路。

    索梦雄抱起昏睡的胡眉,身影一掠,越过院墙。夜风拂过,庭中只剩血腥与残叶相杂的气味。

    他一路疾行,直至翻入关林前方一座关帝庙,才停下脚步。庙宇深沉,殿檐在月下投出大片阴影。洛阳关林乃汉寿亭侯埋首之地,冢高如丘,柏木森森,风穿古枝,似有铁马声隐隐相随。明时所建的庙宇巍然坐落在林前,夜色中更显肃穆。索梦雄将胡眉轻轻放在殿侧阴影里,确定四下无人追来,才伸手揉开她肋下穴道。

    胡眉悠悠醒转,眼中怒意尚未散尽。她看清索梦雄就在身旁,立时挥拳捶了他两下,气得声音发颤:“咱们此番出来,为的是什么?你竟在那等紧要时候坏我大事!”

    索梦雄受了两拳,只苦笑着退了半步,还未来得及解释,殿角阴暗处忽然传来一个稚嫩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爹爹又挨打了。”

    胡眉正在气头上,听见这话,登时转向阴影处斥道:“小混账,躲在暗处看热闹,越发没了规矩!”

    阴影里那稚嫩声音方落,殿角便传来一阵轻轻的衣袂摩擦声。胡索先探出半个身子,见母亲怒目相向,忙把双手一举,满脸惶急地叫道:“娘亲息怒,你要责罚孩儿也罢,可莫把同来的人一并算入账中。”

    胡眉冷笑一声,怒气未消,目光在他身后暗处一扫,语声里带着几分讥诮:“能与你这小子混在一处,想来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她说这句话时,只道随在儿子身后的,多半又是哪个轻浮顽皮的小辈。胡索自幼鬼灵精怪,常有出人意表之举,她做母亲的早知他性子,却终究一时被怒意蒙住,忘了这孩子最擅长借旁人身份来戏弄长辈。待那暗处之人随着胡索走到月光下,她看清来人面貌,脸色顿时又是一变,随即狠狠瞪向胡索,咬牙道:“好个孽障,竟连你娘也敢戏弄。今日纵然你能请下满天神佛护身,我也非狠狠教训你一顿不可。”

    随胡索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先天无极派第四代弟子小霸王佟铁。佟铁先向索梦雄恭恭敬敬行过一礼,随即笑嘻嘻转向胡眉,拱手道:“师姐,这便有些冤枉索儿了。他藏在此处看热闹,至多算顽皮,哪至于犯下什么大罪?何况方才师姐动手捶索大哥时,他也不过说了一句实话。”

    胡眉听他还敢打趣自己,心头又恼又好笑,横了他一眼,斥道:“佟师弟,你年岁也不小了,至今尚未成家,偏还整日与孩子们厮混嬉闹。你若再如此胡闹下去,岂不教同门笑话?”

    佟铁本来嬉皮带笑,挨了她这几句训斥,反而神色一肃。他向前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师姐若还记得,百年大典前夕,掌门师兄武凤楼与李鸣师兄曾出手襄助振宇镖局,那件事后来便生出一条新线。”

    胡眉眉梢微动,心中虽仍牵挂齐六,听见“振宇镖局”四字,还是点了点头:“那件事我记得。”

    佟铁见她肯听,便接着说道:“当年经掌门师兄扶持,八卦、形意、太极三门联成一气,保定振宇镖局声势大振,十余年来,在北地镖行中可称一方翘楚。”

    胡眉此刻满腹烦闷,哪有心思听他铺陈旧事。她不耐地截住他,冷声道:“旧年往事,不必绕来绕去。你既有要紧话,直说便是。”

    佟铁忙摆了摆手,解释道:“师姐莫急,我并非拿旧事消遣。振宇镖局如今在洛阳另设分号,事情便从这分号上起。”

    胡眉仍未露出多少兴趣,只随口道:“镖局扩张门面,本也平常,不值得你这般神神秘秘。”

    胡索在旁听得忍不住,插口埋怨佟铁:“佟师叔,侄儿说句不敬的话,你老人家说事,总像把好酒兑了清水,越说越淡。”

    佟铁双眼一瞪,几乎脱口骂出,话到嘴边,忽然想起眼前这小子乃胡眉亲子,硬生生收住,随即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苦笑道:“也罢,也罢。索儿这句话虽不中听,却不是全无道理。我这张嘴,的确不善吊人胃口。”

    胡索强忍笑意,向胡眉拱手道:“娘亲,此事若换孩儿来说,保管三句话内让你不但肯听,还要催着孩儿往下说。父亲听了,也必然要凑近几步。”

    胡眉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倒把自己看得不低。”

    索梦雄向来护短,听儿子如此说,反倒笑了笑,替他开口:“孩子既有把握,且让他说。真假轻重,听过自知。”

    胡眉先瞪了丈夫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回胡索脸上,语气断然:“我只给你三句话。三句之内说不到要处,回头照样算账。”

    胡索立时端正应下,可应下之后,偏又不急着说话,只眨着眼瞧母亲神色。胡眉等了片刻,怒火又起,抬手便在他肩头拍了一记。胡索吃痛,这才忙道:“第一句,洛阳振宇镖局分号,并非旧明年间所设,而是清兵入关之后才开起来的。”

    胡眉眉头一皱,冷冷道:“这还不足以教我惊讶。”

    胡索不慌不忙,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句,这处洛阳分号如今当家主事的,是林惊鸿前辈之子林大海。”

    索梦雄听到此处,也觉尚无奇处,便暗暗向儿子递眼色,示意他说快些。胡索偏装作不曾看见。胡眉看在眼里,也故意不理丈夫,只催道:“还剩最后一句。若仍是这般平淡,你自己掂量后果。”

    胡索清了清嗓子,故作气力不足,慢慢道:“第三句,孩儿得来一条极可靠的消息,林大海新娶的妻子,正是青藏胡家的三小姐。”

    这一句话才出口,胡眉整个人霍然站起。先前的漫不经心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几步逼到胡索面前,眼中精光大盛,急声道:“你还打听到什么?一并说来。”

    索梦雄在旁故作悠然,慢慢说道:“你方才不是只肯听三句话么?”

    胡眉一时情急,回头便道:“也只有你如此父亲,才养得出……”

    索梦雄哈哈一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才养得出这般聪明的小子,是也不是?”

    胡眉被他抢白,脸上微微一热,忍不住骂道:“你们父子,一个老顽皮,一个小滑头,没有一个省心。”

    她虽口中责骂,目光却仍催促胡索。胡索见母亲已被自己话头牵住,便收了嬉笑,正色道:“振宇镖局自岳振宇、林惊鸿两位前辈相继故去之后,老一辈人物之中,只剩奇门剑赵正鸿尚在。镖局门庭虽大,真正支撑局面的担子,便落到岳兆山、林大海、赵小鸿三人肩上。”

    胡眉向他轻轻一摆手,示意他说得更细些。

    胡索会意,便接着道:“岳兆山承八卦一门,游身掌法最为精熟,江湖人称铁掌翻天;林大海得太极枪真传,枪势沉雄圆转,有一枪断魂之名。至于赵小鸿,在三人之中,武功反倒显得最弱。”

    胡眉听到此处,忽然问道:“是根骨不佳,还是自己懈怠?”

    胡索摇了摇头:“两者皆非。”

    胡眉眼中疑色更深,缓缓道:“那便奇了。你继续说。”

    胡索道:“据洛阳那边传来的说法,赵小鸿并非不能练,也非不肯练,而是心肠太热,人望太重,反误了武功。”

    胡眉面露不解:“心肠好、人望高,怎会反成误事之因?”

    索梦雄在旁听到此处,目光微微一动,似已明白其中关窍,便接口道:“这并不难懂。心肠太热,旁人有难,他便不能推开;人缘太广,四方应酬便一件接一件;再加上他在局中威望高,内外杂务自然都要寻到他头上。日久天长,哪还有多少清净时辰用来练武?”

    胡眉听后,轻轻点头:“若果真如此,赵小鸿武功落下,也在情理之中。”

    索梦雄却没有就此收住,眼神微沉,语声也低了些:“只怕未必止于这个缘故。”

    胡眉秀眉一挑,目光转向丈夫:“你是说,赵小鸿声望太盛,反招人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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