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铁终于等到这两人想到要处,神情也越发郑重。他望了望殿外沉沉夜色,低声道:“师姐,索大哥,你们总算看出这条线的不寻常了。”

    胡眉立刻瞪了佟铁一眼:“少插嘴。先让索儿把林大海与胡三小姐这一层说清楚。”

    胡索却把双手一摊,笑嘻嘻道:“耳闻终究隔了一层,不如亲眼去看。”

    这话刚落,索梦雄已比他更干脆。他一伸手,抱起胡索,转头向胡眉道:“天色尚未大亮,我带索儿先去探路。”

    话音未尽,他足尖点地,抱着儿子越过庙墙,身影转瞬没入苍柏深处。胡眉望着那一老一小消失的方向,心中又急又无奈,只得起身道:“这孩子胆子大,梦雄又处处护着他。我若不去看着,振宇镖局这处洛阳分号,只怕要被他们父子搅得天翻地覆。”

    佟铁便随她掠出关帝庙。两人一前一后在林间疾行,月色从柏枝缝隙落下,在青石路上碎成一片冷白。奔出一段,佟铁忽然赔笑道:“大师姐,你有多久没见二师姐了?”

    他口中的二师姐,便是驼背神龙耿直的亲生女儿耿月。她早年乳名迷儿,后来认祖归宗,又列在江剑臣门下,身份与胡眉相近。

    胡眉听佟铁忽然提起耿月,心中立时明白了几分。她故意放缓声音,道:“人若时运一到,城墙也未必挡得住。耿月妹妹早年的孤苦,与我相差无多。后来被耿大伯认回,身份便大不相同。如今她掌着石城岛内务,谁见了不得敬她三分?”

    佟铁听着,方才还活泛的神色渐渐静了下来。

    胡眉见他不语,又轻轻咳了一声,像是随口闲谈:“她今年也三十多岁了,却始终不肯嫁人。”

    佟铁脚下顿时慢了半拍,嗫嚅道:“大师姐可知她为何不肯?”

    胡眉强忍笑意,面上仍作正经:“还能为何?眼界高了,寻常男子自然入不得她眼。”

    佟铁的脚步更慢,几乎落在胡眉身后。

    胡眉仍不肯放过他,又道:“我还听说,耿大伯近来已放了话。”

    佟铁竟不自觉停住,急问:“耿大伯说了什么?”

    胡眉一本正经,道:“他说今年无论如何,也要把女儿嫁出去。”

    佟铁脸色顿时变了。这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竟像当头挨了一记闷雷,呆立在林影之间,一时说不出话来。

    便在此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带着怒意,又带着几分羞恼:“胡眉,你这狐狸一样的女子,背地里编排人,便不怕舌头生疮?也不怕欺负老实人,要遭报应?”

    胡眉回头一望,见耿月已从柏影后现身,便故意笑道:“我说不过你,自然躲得起你。”

    她话未说完,人已往前纵出,衣影飘飘,转眼便掠远了。

    佟铁见方才那些私语全被耿月听去,顿时慌了手脚。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黑红的面孔涨得更红,竟如染了一层朱砂。

    耿月冷着脸向他走近,淡淡道:“两个人背后议论我,胡眉跑得快,你倒有胆子留下。是料定我不敢打你,还是吓得腿软?”

    佟铁张口结舌,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二师姐……”

    耿月柳眉一竖:“别这般叫我。”

    佟铁更慌,低头道:“那……那我该叫你什么?”

    远处林间忽然传来胡眉清脆笑声:“傻小子,叫她娘子便是。”

    耿月口中骂道:“看我不追上去撕她的嘴。”可她脚下却没有动,只仍站在佟铁面前,眼中寒意也不似方才那般重了。

    佟铁这时反而急切起来,连忙道:“天地可鉴,我绝没有在背后说二师姐坏话。”

    耿月绷着脸,道:“那你们方才说了什么?一个字也不许漏。”

    佟铁不敢隐瞒,只得如实道:“起初,是我问大师姐有多久没见二师姐。”

    耿月道:“往下说。”

    佟铁道:“大师姐说,二师姐时运到了,城墙都挡不住。又说你如今做了石城岛内总管,眼界高了。”

    耿月目光一闪:“还有?”

    佟铁低声道:“她又说,耿大伯已经放话,今年定要把女儿嫁出去。”

    耿月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忙敛住,道:“那都是胡眉故意哄你。”

    佟铁长出一口气,竟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胡眉的声音又从不远处飘来,带着笑意:“光念佛有什么用?还不跪下,叫她一声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佟铁心眼实诚,竟当真双膝一屈,扑地跪在耿月面前。耿月原本还想板着脸,见他这般,眼圈忽然一红。她连忙弯腰扶他,声音也软了许多:“你的心意,我并非不知。”

    佟铁被她扶起,头却垂得更低,半晌没有言语。

    远处胡眉最后一声笑语传来:“我先去振宇镖局分号等你们。”

    那声音渐远,人已在二十余丈外。柏林之间只剩月光、寒风与两人的呼吸声。耿月慢慢靠近佟铁,抬手轻轻拂了拂他劲装襟前的盘扣,低声道:“佟铁,你还记得从前惹我生气,被我连打三记耳光之事么?”

    佟铁声音很低:“记得。”

    耿月看着他:“还记得是在何时何地?”

    佟铁道:“五凤朝阳刀被盗之后第七日,泗水刘公府中。”

    耿月眼神微微一黯,幽幽道:“难为你竟等了我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夜,也亏你这样憨直的人守得住。”

    佟铁抬了抬头,喉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迟疑地唤道:“二师姐,你……”

    耿月伸指按住他的话,又缓缓抚过自己颊边那道刀痕。月光照在那痕迹上,淡淡一线,却像隔着多年风霜。她轻声问:“你不嫌我脸上留着这道伤?”

    佟铁急忙摇头。

    耿月又望着他,眼底苦意更深:“也不嫌我曾遭大难,身世蒙尘?”

    佟铁又重重摇头,目光诚恳得近乎笨拙。

    耿月咬住唇,将眼底湿意强压下去,再问:“也不在意我比你年长四岁?”

    这一回,佟铁没有再摇头,只急急道:“我不在意,半点也不在意。”

    耿月望着他许久,似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好,我答应嫁你。”

    佟铁先是一呆,随即欢喜得双手都不知往何处放。他搓了几下掌,又忽然露出愁色:“只怕耿大伯看不上我。”

    耿月见他这般患得患失,眼中柔意更深。她伸手揉了揉他颌下硬如短针的胡茬,轻声道:“我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非他老人家先松了口,我怎敢自己应下?”

    佟铁听见耿月亲口应允,胸中像有一股热气猛然冲上来,连眼前的月光都似亮了几分。他素来胆大,方才在她面前却谨慎得近乎笨拙,此刻喜极忘形,忽然伸出双臂,将耿月纤腰紧紧抱住。耿月一惊,还未及斥他,他已抱着她在柏影间连转了数圈,衣袂与落叶一同旋起,寒夜里竟生出几分春意。

    耿月被他转得鬓发微乱,待他停下,才横了他一眼。她脸上虽有嗔意,眸底却藏着笑:“原来你先前那副缩手缩脚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

    佟铁将她抱得更紧,朗声笑道:“我若没有几分真本事,怎敢来求你点头?”

    耿月又羞又恼,伸指在他胸口轻轻一戳:“少胡言。胡眉早已走远,还不随我追上去。”

    佟铁这才不敢再胡闹,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耿月见他那副欢喜难收的神情,心中一软,抬手指了指自己脸颊,声音低了几分:“只许在此处亲一下。”

    佟铁双目一亮,脱口道:“当真?”

    耿月脸上红意顿生,狠狠拧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你便不能小声些么?”

    佟铁痛得龇牙,却仍笑得合不拢口。他俯身在她颊边轻轻亲了又亲,像怕这片刻一纵即逝,直到耿月耳根也泛起红晕,他才低声道:“往后我都听你的。”

    两人随后并肩疾行。柏林渐远,洛阳城西的屋脊在淡月下起伏如兽脊。耿月这才慢慢体会到佟铁方才那句话的深意。他并非单凭一腔痴心前来,也不是全无自知之明。十四年来,他始终以为自己武功尚未到一流之境,配不上她这位在江湖中历过大难、又得名师传授的师姐。正因如此,他把嬉笑藏在脸上,把苦功压在骨里,昼夜锤炼软功、硬功、轻功。到今日,他三功俱已登堂入室,方才敢站在她面前,说出多年未出口的话。

    有佟铁领路,两人不多时便赶到洛阳西城的振宇镖局分号。远处更鼓沉沉,正敲到三更三点。街巷寂寥,夜雾贴着墙根流动,镖局门前两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光色昏黄,照不透院内深暗。

    二人方一靠近,便觉不对。镖局大厅里灯烛仍明,窗纸上映出人影,时而静坐,时而抬手争执。深夜未眠,本已非常;再听厅中语气急迫,更知此处并非寻常商议。

    耿月与佟铁相视一眼,悄然绕到西窗之外。窗前有一丛石榴树,枝叶茂密,虽是寒时,仍足以遮住两人身形。二人伏在枝影下,肩臂相贴,屏息向厅内望去。

    厅中老少五人,分据数处。正中端坐的老者年近六旬,眉目方正,虽须发已染霜色,腰背仍直,正是北派太极门老一辈人物奇门剑赵正鸿。东侧坐着一名身形宽厚的汉子,掌背筋骨隆起,便是已故形意门掌门岳振宇之子,铁掌翻天岳兆山。岳兆山下首那人神情温和,眉宇间却有一层掩不住的疲色,正是赵正鸿之子赵小鸿。

    西侧一男一女并坐。男子身材修长,气息沉稳,双手虎口厚茧分明,想来便是一枪断魂林大海。坐在他身畔的少妇,衣饰明丽,眉目娇艳,笑时眼波流转,明艳之中却隐着一种冷滑锋芒。

    佟铁凑近耿月耳边,声音压得极细:“那个女子,便是胡三小姐。”

    厅中此时,赵正鸿正沉着脸开口。他虽年老,声音仍有金石之气:“振宇镖局最初由岳大哥创下,此事无人能忘。可它能有今日声望,得先天无极派武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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