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铁伏在阶前,双目通红,许久才勉强止住哭声。他抬袖拭去腮边泪痕,向江剑臣禀道:“三叔父,那口五凤朝阳刀名动天下,自从掌门大师兄将它送还灵隐寺后,瑞雨方丈便再无一日安寝。他不敢将刀仍悬藏经楼,更屡次戒饬寺中弟子,不许向外泄露半字。瑞雪、瑞霭、瑞云三位大师先后圆寂,灵隐寺中已无足以护刀的高手,瑞雨方丈这才请我爹爹与裘师伯入寺。外间只说他们在寺中抄写经卷,其实是暗中看护五凤朝阳刀。”

    他说到此处,胸口一阵起伏,似有悲气堵住。院中众人都静了下来,晨风掠过华祖庙残旧的檐角,檐下铁马轻轻一响,更显得四下空寒。

    佟铁咬了咬牙,又道:“直到三日前清晨,侍奉方丈的小沙弥进房,才见瑞雨方丈、我爹爹、裘师伯三人俱已身躯冰冷,死去多时。藏在方丈静室里的五凤朝阳刀,也被凶手搜走。监寺广明大师命侄儿星夜赶来徐州,请三叔父主持此事。”

    江剑臣听罢,眉间沉意愈深。他没有立即作答,只垂目思索片刻,才望着佟铁问道:“铁儿,你从江南一路赶来,沿途可曾听见什么异事?或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影?譬如武林豪强、江湖人物,或旁的可疑踪迹。”

    佟铁脸上悲色未退,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爹爹、裘师伯与瑞雨方丈同遭惨死,五凤朝阳刀又失落无踪,侄儿一心只想尽快寻到三叔父,一路人不离鞍,马不停蹄,许多事都未曾留意。”

    他说到此处,忽然似想起什么,抬起头道:“不过昨夜侄儿驰过淮上飞云堡附近时,曾看见四道黑影未曾通名,越过护庄河,径自入了堡中。侄儿当时赶路心急,只当与己无关,便没有停下探看。”

    “飞云堡”三字一入耳,侯国英眼底微微一动。她昔年执掌锦衣卫兵符,深知淮上一带向来豪强杂处,尤其飞云堡乃鹰爪门旧日总舵,根脉极深。她当年麾下二鬼双判之中,鬼影子甘飞与鬼爪子甘翔,便是鹰爪门中辈分极高的人物。再想到铁指鹰爪邱龙眠之子邱人俊,昔日因采花害人,死在曹玉手下,鹰爪门这数年来虽似沉寂,仇根却未必断尽。

    江剑臣一见侯国英神色,已明其意。他转向曹玉与佟铁,声音沉稳而严厉:“你二人即刻动身,赶赴淮上飞云堡。只许暗中查探,不许惊动堡中一人。若敢好胜逞强,坏了大事,我必重责。去。”

    曹玉与佟铁同时躬身领命。话声未落,马小倩已从旁边跨出一步,眼中亮色一闪,道:“我也去。”

    侯国英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马小倩却先噘了噘唇,抢着说道:“我晓得姑妈定不许我同行。好,我不去便是。只是他们两个未必会挑马,我带他们到刘府选两匹脚力好的马,总该无妨。”

    侯国英目光冷冷落在她脸上,道:“先天无极派与淮上鹰爪门积怨已久。你姑爹十二岁时,奉师命追缉淫贼龙腾云,曾独闯鹰爪门,一战杀伤多人,事后被师门罚去面壁。后来凤楼护送当今天子赴凤阳祭陵,又杀了邱龙眠的独子邱人俊,使邱家断嗣。这些仇怨一层压一层,若五凤朝阳刀之事真与鹰爪门有关,你不去还好,去了反要添乱。”

    马小倩脸上一红,既恼又委屈,却不敢当面顶撞侯国英,只重重转身,掠出门外。

    曹玉与佟铁见状,也不敢耽搁,向江剑臣行礼之后,随即退出,往刘府选马去了。

    江剑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似被侯国英方才一番话牵起旧事,低低叹了一声。他看向武凤楼,语声中有一种难掩的疲惫:“你师祖门规极严。当年我追缉龙腾云,一时杀机过盛,虽除去恶徒,却也因此受罚面壁。那一场事,苦了替我探明飞云堡虚实的齐家良大哥。”

    武凤楼垂手听着。江剑臣目光落在庭中青石上,似看见许多年前的血色旧影,又道:“鹰爪门后来逼得齐大哥一家远走河北。即便如此,邱龙眠与铁掌神抓一干人,终究查到他们藏身之处,痛下杀手。齐家满门,除齐大哥与幼子齐六外,尽遭横祸。去年在芦沟桥上,我感念齐家旧恩,曾亲口许下,要将齐六收入门下。只是峨嵋决战之后,我二度失力,病体难复,竟将此事耽误至今。”

    他说到此处,眉心一皱,似有愧意浮上。那时他尚不知,这一耽误,竟使齐六的命途另生歧路。那少年孤傲倔强,天资又高,先因江剑臣之故累及满门,后又丧父于仇敌之手,小小年纪便飘零无依。他久等江剑臣不至,心中生出怨怼,只道这位名震江湖的长辈已改了收徒之意。悲愤之下,他流落江湖,后来竟为邪门中人收去。若非江剑臣日后极力挽救,几乎酿成难以收拾的祸端。

    庭中一时沉默。忽然外间脚步急促,一名刘府家丁匆匆赶来,到了侯国英面前便跪下禀道:“主人,曹少侠与秦少侠拦她不住,马姑娘硬命人备了三匹快马,已同他们一道出城去了。”

    侯国英脸色骤冷,袖中手指一紧,怒道:“这丫头,竟连我的话也敢不听。”

    她说完,似又想起飞云堡局势险恶,眉头皱得更深。片刻后,她转向武凤楼,道:“她性子急,若任她到了飞云堡胡来,必然坏事。凤楼,你骑我的玉狮子,陪东方公主先行一步,务必赶上他们。家中诸事待我料理妥当,自会随后赶来。”

    东方绮珠立在一旁,听见侯国英这般安排,心头微微一颤。她何等聪慧,怎会不知三婶娘是在借此成全她与武凤楼同行。魏银屏既已“病故”,旧日横亘在她与武凤楼之间的那道伤痕,仿佛终于被一抔黄土掩去。她想到从今以后,或可与心上人并辔江湖,同历风雨,多年深藏的心愿忽然近在眼前,胸中一酸一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武凤楼却仍沉在魏银屏新逝与五凤刀血案的双重悲痛之中。他向侯国英躬身应命,又侧首望了东方绮珠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愧疚,也有身不由己的沉重。东方绮珠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垂下眼帘。晨光照在她素净衣袖上,像一层薄霜,风从庙门外吹入,吹得众人衣袂微响。片刻之后,武凤楼与东方绮珠一同转身,往刘府取马而去。

    侯国英存心周密,连血玫瑰洪如丹也未许随行,只命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先走。二人出得徐州,马蹄踏碎城外薄尘,疾风自耳畔掠过,一白一黑两匹骏马并辔而驰,如两道流光,转眼便将城郭抛在身后。

    武凤楼所骑,正是侯国英平日乘坐的玉狮子。此马本为御苑所选,通身银白,毛色洁净如新雪,独四蹄各生一圈赤毛,奔行时白影翻飞,红光隐现,江湖中人又称它为“雪压红梅”。东方绮珠胯下那匹黑马亦非凡品,身长骨峻,鬃尾如墨,四蹄却白得耀眼,踏地有声,神采骄逸,正是名重武林的“乌云压雪”。

    两骑脚程极快,午后未久,已至宿州府城扶疏亭下。亭侧竹影疏疏,风过时枝叶轻摇,石壁上旧碑残痕隐约可辨。北宋苏轼守徐州时,曾作墨竹赠宿州太守,并题清句。后人镌石筑亭,取竹影扶疏之意。亭曾毁于兵火,至明时重建,旧碑残段嵌在壁间,岁月剥蚀,字画虽残,仍有一股冷逸之气。

    东方绮珠先勒住缰绳,轻轻按鞍,飘身落地。武凤楼不知她何意,也随即下马。竹影落在二人衣上,碎光斑驳,四下行人稀少,只有风声自亭檐下缓缓穿过。

    东方绮珠从怀中取出一盘金光流转之物,双手捧着,缓缓递到武凤楼面前。武凤楼一见那物,心头骤然一震。往事如水中倒影,一层层浮起。他想起当年初遇东方绮珠时,两人因误会交手;又想起她奉三爷爷铁豹东方森之命赠鞭传艺,明明羞怯,却藏不住眼底欢喜。再后来袁家堡中情势逼迫,姻缘几乎酿成惨剧,各自伤心远去。如今魏银屏已葬黄茅岗,旧日隔在二人之间的云雾,似也在这一刻被风吹散。

    东方绮珠看着他,眸中柔意深藏,却没有急着提起赐婚,也没有趁他新丧悲恸时逼他说出情话。她将那条金龙鞭托得更稳些,声音低而端重:“此去飞云堡,再往西湖灵隐,未必一路太平。江湖风波向来难测,你身边不可少了防身之物。这条乾鞭,是当年三爷爷亲口许给你的,你带着它,也算有备无患。”

    武凤楼听她只提旧日赠鞭,不提朝廷赐婚,便知她是以旧情唤他,不忍在魏银屏尸骨未寒之时多加催逼。她这些年所受煎熬,所忍委屈,他并非不知。魏银屏已去,临终又亲口托付他与东方绮珠再续前缘,他纵有悲痛,也不能再使眼前人长受冷落。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条金龙鞭,反而伸出双臂,将东方绮珠轻轻揽入怀中。

    东方绮珠身子一僵,随即所有强忍的酸楚与喜悦都涌上心头。她没有说话,只伏在他怀里,泪水无声落下。那泪中有多年等待的苦,也有迟来重逢的甜。武凤楼明白她心中滋味,便不劝,也不问,只任她静静依偎。

    良久之后,东方绮珠才离开他怀抱。她低头拭去泪痕,将青城乾坤双鞭中的金龙鞭亲手束在武凤楼腰间。金鞭环腰,寒光微动,她抬眼看他,轻声催道:“前路还长,不可耽搁。你去买些干粮,我们即刻上马。”

    二人稍作整顿,便又跨上骏马,沿官道向淮上飞云堡疾驰而去。只是他们来得虽急,终究仍慢了一步。

    马小倩早已在飞云堡前惹起事端。

    她自被侯国英严厉训斥之后,对曹玉虽比从前收敛了许多,连洪如丹在旁时也能暂且忍下,可那不过是畏惧侯国英与江剑臣,并非真个心甘情愿。今日好容易得了与曹玉同行的机会,她岂肯放过。先前在侯国英面前,她只说带曹玉、佟铁去刘府选马;一入刘府,没了侯国英压着,便立时命马夫牵出自己指定的三匹快马,鞍辔尚未整妥,她已先翻身上鞍。

    曹玉见她如此,忙上前阻拦。马小倩却脸色一沉,俯身盯着他,娇声中带着恼意:“你还想着同洪如丹一道走么?趁早断了这个念头。今日你若不随我走,后头有你受的。”

    曹玉素知她性子,见她眼中已有怒火,只得闭口。佟铁更不敢违逆这位神剑之后,只能跟着上马。

    三骑离城之后,如飞星掠野,马蹄卷起一路尘烟。马小倩心思极快,早料到侯国英必会遣人追来,便不肯有半分停留,连声催马,直奔淮上飞云堡。三百余里路,清晨动身,中午匆匆打尖,未正时分已赶到飞云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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