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死有余辜
那胖者喘息未定,仍强自恭谨,向贾善仁道:“承老前辈相召,我兄弟不敢迟误。未知有何吩咐,还请明示,免得师父察觉生疑。”
贾善仁只听这一句,便知二人果然依郝连秀先前传话,瞒着段常仁私自赴约。他胸中暗喜,面上越发和蔼,缓缓道:“你们兄弟同先天无极派结下的仇怨,难道便这般咽下去了?”
胖者白胖脸上一阵抽动,长长喘了一口气,才苦笑道:“我兄弟岂肯忘仇?只是师父不愿此时动手,我二人纵有心,也无计可施。”
贾善仁点了点头,像是甚为体谅。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斜过金马与胡黑子,二人会意,悄然移步,各自抢住一处要害方位。贾善仁仍旧笑容温厚,语声也轻得很:“我倒有一法,必能令尊师怒发如狂,非下毒手不可。”
那瘦者黑脸微变,急忙向前半步,压声问道:“老前辈有何妙计?”
贾善仁笑得愈发慈祥,眼中却已无半点温度。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二人胸前,语声平和得近乎残酷:“只要二位肯把性命留下,段老怪自然会替你们报仇。”
这句话出口,胖瘦双喘便知死局已成。二人从幼年同拜八极怪叟为师,练功、闯荡、生死相随,心意早已相通。贾善仁末字尚未落尽,两人已同时弹身而起,势如饿虎扑食,不攻金马,不取胡黑子,也不理贾善仁,只合力扑向郝连秀一人。
郝连秀修为不弱,应变亦快,可这一下来得太疾,又是二人抱着同归于尽之心。她双掌一分,掌力沉猛,分别印向胖瘦双喘脐下关元。两人身子剧震,口中同时喷出血来,却不退半步,四手已死死扣住她双肩。骨节碎响中,郝连秀两肩关节尽被扯脱,那两只枯黑如鸟爪的手霎时垂了下去。
金马与胡黑子这才杀到。刀剑一左一右,从胖瘦双喘后心刺入。可在刀剑透背之前,胖瘦双喘已用尽最后一口气,双掌齐落,重重砸在郝连秀两边太阳穴上。郝连秀眼中凶光一散,头颅微微一偏,连声音也未发出,便向后倒去。
胖瘦双喘亦随之僵住。三具尸身几乎同时横在山脚草地上,夜雾低压,血腥气被风一吹,四下弥散开来。
金马与胡黑子收回兵刃,目光皆落在贾善仁脸上。只见他嘴角两旁肌肉轻轻跳了几下,虽不过一瞬,却令二人心头发冷。他们知道大师兄并非哀恸妻死,而是在怪他们出手迟了半分,竟让郝连秀折在胖瘦双喘手中。二人背脊微寒,谁也不敢出声,只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这位大师兄当作弃子,随手抛入死局。
贾善仁脸上那一点异样很快消失。他低头看了郝连秀尸身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向二人缓缓道:“添上你们二师姐这一条命,江剑臣的罪名便坐得更实。只是焦德海那匹夫,倒平白少受了一番折磨。”
他话声未尽,山脚暗处忽然传来一道严厉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如寒铁击石,字字清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网垂下,岂容你再走脱?若今日还让贾善仁逃了,我这守备之职,也便不必再做。”
贾善仁心头一震,面上笑容终于敛去。他向四下一扫,眼神顿时沉了下来。离他们不过一箭之地,四面林坡之间,已密密围满弓箭手,少说也有两千之众。弓弦皆张,狼牙箭簇映着夜光,森然如霜。当前一人身材不高,短髯覆颔,手执弯弓,弦上亦搭着长箭,另一手却握令旗,显然是统率众弓的将官。
此人正是秦杰。他本为李鸣门下,性子机灵跳脱,平日看似胡闹,今日一身守备装束,却自有一股干练威势。夜风吹动他身后旗角,他目光冷冷罩住贾善仁三人,并无半分嬉笑之态。
贾善仁虽凶横狡诈,却深知江湖人物再强,也不愿同官兵弓弩正面相抗。何况此刻四面皆被围住,天色虽暗,箭阵却已布成,稍有妄动,便是万箭攒身。
而在稍早之前,曹玉与鲁夫自招商旅店回到华祖庙,便见江剑臣住处已多了数人。缺德十八手李鸣、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掌陶旺俱在,秦杰也已换了徐州守备官服,立在一旁候命。曹玉不敢迟延,当即将白云飞与杜大年行囊尚在、人却久未回店的情形,简略禀明江剑臣。
江剑臣尚未开口,侯国英已先一步转向李鸣。她眼波沉静,声音却不容迟疑,向他道:“这些安排,本不是你师父所长。你替他料理。”
李鸣闻言,神色一肃。此时的他早非昔日见了江剑臣便手足无措的少年,暂署锦衣卫都指挥以来,举止之间已颇有号令之气。他向侯国英一礼,随即转身吩咐秦杰道:“你即刻调集弓箭手两千,暗赴云龙山下,听令围截。莫先惊动,待有实据,再行现身。”
秦杰领命而去。李鸣又向陶旺道:“烦请陶前辈赶往兴华寺,去见云南狮子山正续寺的赤松上人,务必将此间变故先行告知,免他受人挑拨。”
陶旺点头离去。李鸣旋即望向耿直,语气更为郑重:“还请耿前辈代我师父走一趟,请东海异人八极怪叟段常仁到此。此事牵涉他门下性命,须由他亲眼看明。”
耿直听罢,也不多言,转身便走。最后,李鸣又将府衙调来的四十名本地捕快尽数派出,命他们分头搜寻黑道四瘟踪迹,一有发现,立刻传讯回报。
诸般布置一经落下,暗网便已张开。贾善仁自以为借他人性命翻云覆雨,却不知这一番杀机,也早被别人循着血腥气,逼到了云龙山下。
李鸣诸般号令一下,江剑臣虽未即言,眼中却已露出赞许之色。他素知这个弟子机变百出,却未料他如今行事已能因势布置,先以官府兵力封锁四方,再请各方当事之人到场,使黑道四瘟纵有百般诡计,也难再借死人栽赃、挑动仇怨。江剑臣缓缓点头,心中那一点忧色也淡了几分。
鲁夫却没有这等含蓄。他听明白后,怪眼一亮,重重一拍大腿,连声道:“这法子痛快!那几个瘟神再能钻洞,今夜也要给他们堵死在洞里。”
徐州城本不甚大,数里之内,府衙捕快、守备兵丁、锦衣卫的名头一并压下去,声势自非江湖私斗可比。未及半个时辰,四十名捕快便循着僻街血迹,先寻到了杜大年与白云飞的尸首。随即又有人报来消息,说云龙山下有可疑人影潜伏,行迹正与黑道四瘟相合。
李鸣听罢,只将手中令牌一翻,淡淡吩咐道:“围住便是,先莫放箭。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能说明白。”
于是秦杰率两千弓箭手暗暗合围,直至贾善仁三人自以为杀机已成,才将箭阵一齐亮出。山脚夜气沉沉,弓弦如满月,箭镞在薄雾里泛着寒光。贾善仁望着四面人影,脸上的慈和笑意终于僵了片刻。
这时,云龙山下又有脚步声相继传来。乾坤八掌陶旺陪着赤松上人与门下三名弟子到了,九泉枯骨焦德海也随在后头。另一边,驼背神龙耿直已请来了八极怪叟段常仁。段常仁一到,便看见草地上横着胖瘦双喘的尸身,脸色霎时灰白,眼中悲怒交缠,竟似连呼吸都凝住了。
李鸣立在秦杰身侧,瞥了贾善仁一眼,唇角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冷讥:“周郎当年还有赔了夫人又折兵之说,贾善仁今夜倒更彻底些,连妻子性命也搭进去了。”
贾善仁听了这话,反而挺直了身子。他环视众人,声音朗朗,不见半分颓唐,向江剑臣所在处拱了拱手,道:“先天无极派今日声势之盛,江湖上谁人不知?可对付我等几个草莽之人,便要动用守备弓手与府衙捕役么?江三侠只须一句话。若要借强弓硬弩取我性命,贾某站在此处受死便是;若还认江湖规矩,刀剑相见,贾某便是血溅五步,也死而无怨。”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若不知前因后果,倒似受了莫大委屈。
李鸣忽然大笑,笑声在山脚荡开,惊得枝头宿鸟扑簌飞起。他看着贾善仁,慢慢道:“贾善仁,你也算成名多年,才见这点阵仗,便急着拿江湖规矩护身么?你既想全一世名头,何必先做这些不见天日的事?”
他向前走了两步,衣袍在夜风中微微一拂,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李鸣如今虽暂领都指挥之职,今夜却并未带锦衣卫来压你。徐州兵丁与捕役列在此处,不过防你们杀人之后远遁。八极老前辈一生只收两个弟子,今夜俱死在你等手中;这等血仇,便是李某有心饶你,段老前辈又岂肯罢休?况且驼龙前辈与陶前辈皆是段老前辈半生故交,他们出手相助,也是情理之中。三人对三人,正合你口中的江湖规矩,又何须李某多费兵刃?”
说到此处,他侧首看了秦杰一眼。秦杰会意,令旗一展,弓箭手便如潮水般向后退开。四十名捕快也随之撤出箭阵,只在远处封住要道,并不近前干预。
段常仁缓缓蹲下身,伸手抚过胖瘦双喘的面庞。两个弟子一胖一瘦,昔日虽狂狷可笑,却毕竟是他亲手养成、亲手教出的门人。此刻二人七窍血痕未干,胸背刀剑创口犹在,段常仁指尖微微发颤,终于站起身来,向耿直与陶旺抱拳,声音低哑:“两位老友,这份情,段某记下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向贾善仁逼去。先天乾元指一经施展,指影如繁星骤落,点、戳、撩、划之间,寒意纵横,尽数罩向贾善仁周身要穴。贾善仁笑意全收,双掌一沉,不得不凝神应付。
陶旺见段常仁已出手,目光便落在杀手金马身上。他知耿直性烈,又极任性,若让他对上金马这等剑路阴诡、心肠狠毒之人,难免吃亏。陶旺平日甚少动兵刃,此刻却从腰间摘下两柄护手断魂钩,钩锋一转,寒光交错,专向金马逼去。
金马眼神一冷,长剑随即出鞘。剑与双钩甫一相触,便发出一串急响,火星在夜中一闪即灭。
耿直见陶旺先挑了金马,顿时大怒,跺脚喝道:“杀这等恶人,难道还要分肥瘦、拣软硬不成?”
他话虽如此,身形却已扑向胡黑子。驼背一弓,十指箕张,神龙大九抓霎时展开。胡黑子面色一变,双掌急迎,只觉耿直爪力忽刚忽柔,忽上忽下,竟如潜龙出渊、怒鳞翻浪,逼得他连连倒退。
三处战团一起,山脚草木尽被劲风压低,衣袂声、兵刃声、掌指破空声混在一处,杀机霎时弥满夜色。
江剑臣却未看那边太久。他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