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上人,抱拳行礼,神情极为谦抑。赤松上人乃南荒剑术名家,德望素重,江剑臣平生对其为人与剑法皆有敬意,故而此刻说话也格外持重:“内子侯国英当日为助江某应战司徒平,曾借刘月卿之名行走江湖,因机缘错会,得罪了贵门三位高徒。泗水公刘广俊生前亦有仁名,如今人既已逝,是非恩怨本可从缓。敌友之分,只在上人一念之间。”

    赤松上人来徐州之初,本为三残之言所动,心中已认定侯国英与先天无极派亏欠在先。及至见了焦德海,才知旧事与近事另有隐情。他原已有罢手之意,只是身份所拘,又苦无台阶可下。如今江剑臣亲口解释,措辞虽恭,却无半分求饶之态。赤松上人护短之念未消,胸中傲气又起,面色便渐渐冷了下来。

    他手中长剑未出鞘,只垂目道:“人已入土,言语难辨曲直。既然如此,不如以手中剑分个高下。”

    江剑臣玉面微红,目光随之一冷。他缓缓直起身来,声音仍平,却比方才多了锋芒:“这话既出自上人之口,便不是江剑臣恃强好斗。上人若要赐教,江某此刻领受。”

    侯国英心头一紧。若在数月之前,江剑臣说这等话,她绝不会有半点忧虑;李鸣、曹玉亦只会在旁静观。可如今江剑臣功力远未复原,至多不过旧日四成,要与威震南荒的赤松上人比剑,几乎与自投险境无异。侯国英指尖已按上紫电软剑,却一时找不到可拦之辞。她深知江剑臣性子,越是当众,越不肯示弱退避。

    李鸣目光微沉,也未立时说话。那边段常仁三人与黑道三瘟斗得正烈,一时胜负未分;这边若再起江剑臣与赤松上人之战,局势便会骤然险恶。

    秦杰却不管这许多。官兵一退,他身上那股守备将官的端正气度便收了大半,眉眼间又露出从前的机灵顽皮。见江剑臣与赤松上人话音刚落,他忽然上前一步,向赤松上人抱拳一揖,神情竟十分郑重。

    他朗声道:“晚辈秦杰,忝列先天无极派第五代门下,年纪轻,分量也轻,原没有在诸位前辈面前开口的资格。只是方才听了上人之言,心里堵得慌,若还闭口不说,怕是要憋出病来。便是说错了挨师父责罚,我也认了。”

    李鸣立时板起脸,佯作喝止:“赤松上人是南荒有道高僧,哪有你胡乱插嘴的份?还不退下。”

    秦杰却没有退。他收起平日嬉色,目光清亮,直视赤松上人,缓缓道:“若是寻常江湖豪客要争一口气,晚辈不敢多言。可上人既是佛门高僧,本该看破生死、放下嗔痴。三残生前不曾清白,泗水公刘广俊在世之时,上人也未见亲来问罪;如今刘公已逝,只剩孤儿寡妇承受旧怨,上人却带着弟子远来徐州,要替死人翻旧账。晚辈年幼,实在想不明白,这算哪门子的慈悲。”

    赤松上人眉头微皱,身后三名弟子面上已现怒色。秦杰却似未见,只将话锋又推进一层:“更叫晚辈心中不平的是,我师祖昔日功力完好时,上人始终未曾出手;如今他伤后未复,内力只余四成,上人便要以南荒剑术相逼。若这也叫以手中剑分曲直,晚辈方才掌着兵令之时,真该一时糊涂,下令万箭齐发,先让几位尝尝箭阵分曲直的滋味。”

    李鸣脸色一沉,喝道:“秦杰!”

    秦杰这才低了低头,却仍不退开,声音比先前低了些,字字却更清楚:“师父要罚,弟子领受。可今日这话,总要有人说出来。”

    鲁夫听得秦杰这一番话,胸中大快,忍不住仰面大笑。笑声如雷,在山脚夜色里震得草木微颤。他提着霸王枪,向秦杰一挥手,豪气勃勃地道:“小子,说得痛快!心里还有什么,只管一气说完。回头若要挨罚,鲁某替你担着。”

    江剑臣却看见赤松上人面色数变,青白交替,显是被秦杰这一番话逼得进退无地。他心中暗叹,面上随即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孽障,不得在上人面前放肆!还不速速赔礼!”

    秦杰本就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江剑臣话声未尽,他已扑通跪下,端端正正向赤松上人叩起头来。额头触地,声音清脆,口中却仍带着几分乖巧,道:“晚辈无知,惹上人动怒,罪该万死。只是上人本是四大皆空的高僧,想来不会真同我这小孩子计较。还望上人慈悲,替我向师祖说两句好话,莫叫他重罚。”

    赤松上人气得须眉微颤,脸上隐隐泛紫,可秦杰已直挺挺跪在地上,口中一声一声认错,任他如何恼怒,也不好当众对一个跪地赔礼的少年动手。三残之中的缺斧却忍耐不住,怒喝一声,霍然纵出。那柄缺了一角的精钢月牙巨斧被他抡起,带出尖厉风声,径向秦杰头顶劈落。

    赤松上人心头大震,暗叫不妙。秦杰虽言语尖刻,终究只是跪地少年,缺斧这一斧若劈下去,非但不成报仇,反倒将师门脸面尽数丢在此地。他正欲出声喝止,旁边枪风已先一步卷到。

    鲁夫早瞧得真切,怒目圆睁,霸王枪自斜里一挑,沉猛无俦。缺斧只觉斧柄上一股巨力撞来,整个人连同月牙巨斧一并被掀起,横飞八尺,重重跌落。巨斧砸在石上,火星四溅,缺斧翻身爬起时,脸色已白得难看。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恶战也到了紧要处。耿直的神龙大九抓正使到刚猛一路,十指如钩,爪风嘶嘶,锐声摄人。胡黑子虽号称拼命,此刻却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双掌封架之间,已见仓促。

    这并非胡黑子功力不济,更非他不敢拼命。黑道四瘟二十年来杀人,多用暗算、伏击、毒计,最擅趁人不备取命,素不愿与强敌堂堂正正较量拳掌内力。此刻遇上耿直这等以硬功爪力见长的对手,又被李鸣事先窥破路数,叫耿直一上手便疾攻猛打,不给他抽取兵刃的余地。胡黑子纵然凶悍,也渐渐被逼入窄处。

    耿直心中亦焦躁起来。他十九岁艺成下山之后,这九九八十一式神龙大九抓,生平只有两次使过六十招以上。今夜竟已过了六十五招,仍未将胡黑子拿下。他深知此人若得空取出兵刃,局面便难预料,心下愈发不敢稍缓。

    胡黑子在一记爪风之下失了先机,脚下连退。耿直目光一凝,忽然虚使一招,五指在胡黑子眼前一晃,似盲龙探爪,实则专扰其神。胡黑子果然缩颈、叠腰、弓身,连作三变,勉强避开这一虚招,右臂随即反探肩头,欲抽藏在背后的兵刃。

    耿直等的正是这一瞬。他立在原处不退反定,背脊虽驼,气势却陡然拔起。右手快如电光,猛然补上一式怒龙裂虎。只听骨肉撕裂之声骤起,胡黑子尚未握住兵刃,整条右臂已被耿直自肩头硬生生扯下。

    胡黑子惨声未尽,血已溅满身前草石。

    贾善仁素来心肠狠毒,从不将旁人生死放在心上。可是胡黑子乃四瘟之一,等同他手中一臂,此刻见其残废,心神不免一震。高手相斗,最忌刹那分神。段常仁目光何等老辣,立时看出破绽。先天乾元指倏然一变,指影由繁入简,化作一线寒芒,正点在贾善仁咽喉下方华盖穴上。

    贾善仁身子一僵,喉间发出一声闷响,脚步连退数寸,脸上那层慈和伪笑霎时碎裂。

    李鸣眼见陶旺与金马缠斗未决,心中暗暗替他留意。陶旺与江剑臣交情至深,李鸣自不愿他在金马剑下吃亏,便笑嘻嘻地绕到金马身后不远处,故意扬声道:“一只半死不活的癞蛤蟆,剥了这许久还剥不下皮来。陶老前辈这一辈子的铁,怕是白打了。”

    他嘴上说得闲散,人却已贴近金马后方。金马久闻李鸣缺德阴损之名,知此人最能乘隙下手,什么怪招毒计都使得出来。李鸣只这般大剌剌地一站,便叫他后背如芒在刺,至少分去一半心神。

    陶旺与李鸣何等默契,只看他眼神一闪,便知其意。右手断魂钩忽作拨云钩月,钩锋翻起,斜挑金马腕脉;左手钩紧随而至,盘肘勾扯,专缠剑路。金马剑光一乱,肩背微微发紧。

    李鸣偏又在他身后轻轻一笑。

    金马误以为李鸣即将出手夹击,忙晃肩向左闪避。陶旺等的便是这一动,双钩骤然换势,一钩如引鱼上钩,诱其身形外偏;另一钩却阴狠下沉,似判官勾魂,斜斜划过。金马避开前钩,却再躲不开后钩,只觉腹间一凉,半边小腹已被划开,血与内息一并泄出,随即仰面跌倒,再不动弹。

    黑道三瘟接连败亡,山脚杀气顿时一沉。赤松上人看在眼里,心知三残与焦德海等人胆气已折,若再强留缠斗,只会更失体面。他面色渐渐平复,忽然向江剑臣微微一笑,道:“明夜便是八月中秋,老衲欲请江三侠同登放鹤亭赏月,不知江三侠可肯赐顾?”

    此言一出,场中稍有见识之人皆明白,这哪里是赏月,分明是另约生死之会。

    江剑臣傲骨天成,绝不肯在人前退避。他当即拱手,平静答道:“上人远来,本该由江某作东。既然上人钟意放鹤亭,明夜便在放鹤亭相候。”

    赤松上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带着三残弟兄与九泉枯骨焦德海转身离去。焦德海临走时回头望了云龙山下一眼,神色阴晴不定,终究未敢停步。

    江剑臣转身走向段常仁,见他立在两个弟子尸旁,神情萧索,便低声劝慰。黑道四瘟既除,胖瘦双喘之仇已报,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他节哀保重。段常仁白发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半晌才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杰趁众人心神皆在段常仁身上,悄悄抬眼望向曹玉,向他极轻地使了一个眼色。随后他收敛脚步,猫儿似的转身,沿着山道往放鹤亭方向摸去。

    曹玉本还担心江剑臣回头责斥自己方才未拦住师弟。此刻见秦杰神色鬼祟,心中好奇顿生。他略一迟疑,便也放轻脚步,远远缀在秦杰身后,向山上赶去。

    放鹤亭踞云龙山绝顶,山势至此忽开,四面风来,城中灯火在下,远处河影如练。亭本为宋人张天骥所筑。张天骥号云龙山人,胸中饱学,却厌仕途,隐居黄茅岗,畜鹤二只,朝则登山纵之,暮则倚亭招之,故亭名放鹤。旧时亭畔有井,深逾七丈,本称石佛井,后因近亭,改名饮鹤泉,井南碑石尚在。苏东坡昔年游徐,曾为此亭作记,山间草木似仍带着一点清旷遗意。

    秦杰踏入亭中,夜风吹得他衣角微动。他没有等曹玉开口,便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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