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爪怒张若毒兽露齿,一爪虚虚实实,直取任平吾胸前门户。

    任平吾脚下微滑,身形横移三步,衣袖被爪风带得轻轻一飘。吴仁谓见他仍不还手,心中一狠,腰身忽然一翻,竟借旧势生新势,侧身又连发三爪。爪影一时从左而右,从上而下,忽似苍龙摆尾,忽似乌龙探珠,忽又沉落下压,直逼任平吾肩颈、肋腹、腰间三处要害。

    江剑臣在旁看得眉头微蹙。他见任平吾一味游避,全无反击之意,几乎便要出声提醒。郝必醉却抱着酒坛,醉眼半眯,低低道:“莫急。老偷儿是有意让这小子把气焰使尽。锐气一去,再拿他便易了。”

    江剑臣闻言,目光微敛,果然不再开口。

    吴仁谓攻势虽猛,任平吾却如一片薄叶浮于急水之上。爪风再利,始终贴衣而过,连他袍角也未真正沾着。十数招之后,吴仁谓额上已有细汗,呼吸也较先前沉了几分。任平吾仍神色闲淡,只在方寸之间游走,分明留足余地。

    吴仁谓本该知难而退。谁知他天性狡诈,竟趁最后一式走空之际,身子斜斜跨出三步,收爪立定,向任平吾略一拱手,缓缓道:“老前辈不愿以大欺小,吴某记下这份情。既是冤各有主,债各有头,余下的事,便该另作了断。”

    江剑臣见他终于将锋芒转向自己,右手已按在短刀柄上。吴氏兄弟投敌卖国、残杀官员,已是重罪;田鸿真身为皇亲,又死得惨烈,后事牵连更非寻常。若让吴仁谓活着归案,吴艳秋纵然无辜,也难免受累。他心中一念闪过,竟觉此刻将吴仁谓毙于刀下,或许反能替吴艳秋留下一线余地。

    这一念起得极快,也错得极深。只是当时的江剑臣,心为旧情与大义两相煎迫,竟未能看透后患。

    吴仁谓也正窥着他的心思。他深知江剑臣对吴艳秋仍有眷恋,纵然下手,也未必一上来便尽施杀招。倘能趁这一线犹疑,骤然抢攻,哪怕只胜半招,任平吾与郝必醉以身份名望,断不会当场反悔。那时他便可远走关外,投在多尔衮麾下,余生仍有富贵可图。

    他主意既定,眼中凶光乍现。身形甫动,便是一剑一爪并出。右手长剑自斜下刺起,直取江剑臣喉下要穴;左手五指成爪,却从另一侧阴毒抓向江剑臣下腹。剑爪分途而来,俱是杀人手段,半分余地也无。

    江剑臣本已动了杀心,此刻见他如此狠辣,胸中那点迟疑顿被斩断。腕下一振,衣底短刀出鞘,寒光一分为二,上格剑锋,下截爪腕。两道刀影如冷电交错,逼得吴仁谓连退三步。

    吴仁谓冷哼一声,脚下一点,再度扑上。剑尖微颤,似毒蛇吐信,直奔江剑臣胸前;左爪则贴着刀影钻入,狠抓右腹。此时天色已明,窑厂附近已有窑工早起之声隐约传来。江剑臣不愿再拖延,短刀一旋,刀风骤起,一招之间连封剑爪,余势更迫得吴仁谓又退数尺。

    吴仁谓还要再进,江剑臣却已不给他重整之机。只听他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清啸,身形忽然欺近。短刀在晨光中一闪,快得几乎不见刀路,只觉一片冷焰倏然铺开,将吴仁谓周身上下尽数罩住。

    吴仁谓身法本已极高,临敌又最善趋避。可这一刀乃冷焰断魂刀中极迅极密的一式,刀光至处,退路尽绝。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呼,身形便猛然一僵,随即仰面倒下,尘土在他身旁微微扬起。

    几乎同一瞬,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江剑臣听见那声音,心头顿时沉了下去。他慢慢回过头,果见吴艳秋不知何时已追到近前。

    她扑到吴仁谓尸身旁,双膝跪地,伏在兄长身上,哭声一出便断,旋即整个人昏厥过去。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发丝散乱,衣袖沾尘,竟像一尊被骤然击碎的玉像。

    任平吾与郝必醉见此情景,也不由相顾无言。他们一生行走江湖,见惯生死,偏偏此刻最难措置。吴仁谓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可他毕竟是吴艳秋胞兄。况且吴家另一兄吴仁焉与嫂史大翠不久前也死在先天无极派手下,旧恨新丧一并压来,谁也不好再催逼这个女子。

    过了许久,吴艳秋才悠悠醒转。她没有再哭,只低头看着吴仁谓的脸。那眼神空得怕人,似连泪也流尽了。片刻后,她慢慢站起,俯身抱起吴仁谓的尸体,转身便要离去。

    任平吾眼角一跳,已知最难的一关摆在江剑臣面前。吴仁谓之尸,不能任她带走;可这句话,谁又忍心出口?

    江剑臣脸色数变,终究横身一步,挡在吴艳秋身前。吴艳秋并不看他,只抱紧尸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道:“让开。”

    她话罢,侧身欲绕过。江剑臣心中一痛,低声唤道:“艳秋。”

    吴艳秋脚步不停。江剑臣第二次拦住她。她终于停下,却仍不抬眼,只冷冷道:“人已被你杀了,我带他入土,也不许么?”

    她肯开口,江剑臣紧绷的心方略松一线。他望着她怀中尸身,语声艰涩,道:“我并非不许你葬他。只是吴仁谓身上牵连太重,不能就此交与你带走。他昔日在残人堡借假胡眉之手害死田不满,如今又亲手杀了田鸿真。更要命的是,验尸之时,田鸿真死后遗体曾遭人玷辱。此事若上达天听,牵连之广,你可曾想过?”

    这几句话落下,吴艳秋如被雷霆当胸击中。她身子剧烈一颤,双臂陡然失力,吴仁谓尸身从她怀中跌落在地。她怔怔站着,唇色发白,眼神散乱,似已听不懂眼前一切。

    任平吾趁此弯腰挟起吴仁谓尸体,郝必醉抱着酒坛跟上。二人没有多言,身影很快转入窑后。

    江剑臣本该立刻回城,命李鸣入宫奏明前后情由。可他回头一望,只见吴艳秋呆立原地,整个人如魂魄离体。她既不追,也不哭,连眼珠也似不会转了。

    江剑臣心头一软,缓缓走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吴艳秋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任他抱着。晨风吹过琉璃窑前的碎瓦荒草,带起淡淡灰尘。江剑臣低声劝慰了许久,她始终面无表情,仿佛一切声息,都已隔在极远之处。

    江剑臣抱着吴艳秋,觉她身子寒得厉害,面上虽无泪痕,神魂却似早已散尽。他心中明白,她一日之间连遭重创,两兄一嫂相继殒命,胞兄又死在自己刀下;而她与自己之间本有荒唐旧约,后来又几番缠绵纠葛,如今亲情、情意一齐崩塌,哪里还能支撑得住。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神空茫,连呼吸也轻得像风中残烛,心底忽然一阵酸楚。他当初对她并非无情,九顶铁刹山那段旧事,也绝非可以随手抹去。今日斩杀吴仁谓,他心中真正所虑,除了国法与血债,更有一层隐忧:若吴仁谓活着受审,株连之下,吴艳秋未必能保全。

    他沉默许久,终究横下心来,双臂将她轻轻托起,避开窑工往来之处,闪入附近一座荒废已久的琉璃窑。

    窑中久无人至,四壁残灰斑驳,地上积着一层干草与碎瓦。外头日光渐渐炽烈,直到西南方的光线斜斜照入窑口,吴艳秋才从那一片恍惚中慢慢醒转。她与江剑臣相偎在荒草之间,面色仍旧苍白,双眸深陷,神情却已不复先前痴呆。她侧首望着他,心中竟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只盼时辰就此停住,不再有外面那些血债恩仇,不再有刀光与公案。

    江剑臣靠在她怀前,似已沉沉睡去。吴艳秋低头看他,见他虽已年过而立,眉目仍清朗如玉,长眉入鬓,眼睫微垂,面容在窑中淡光里显得清俊而冷。她忽然想起师姐野百合昔日说过的一句话,得不到的,宁可毁去。那话像一缕毒烟,悄悄钻入她心底。

    她静静看了他许久,心中旧事一件一件浮起。当年她十二岁时,义父曾当着先天无极派众人许下亲事;江剑臣也曾到义父家中拜寿,执过子婿之礼。无论后来世事如何翻覆,在她心里,这人本就是她名分所系的未婚夫婿。若今生不能相守,难道便不能同归一处么?

    九顶铁刹山洞穴中那几日相依相守,又浮在她眼前。她想到自己若从此失去他,余生不过行尸走肉。念及此处,她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决绝,右手缓缓抬起,纤指悄悄点向江剑臣肩后的灵台穴。

    指尖尚未触及,她心口蓦然一疼。那一瞬间,她竟下不了手。鼻尖酸意上涌,泪珠无声滚落,滴在江剑臣衣襟上。更令她心神震颤的是,江剑臣闭着的眼角,也慢慢渗出一线清泪。他原来并未睡着。她方才每一分杀念,每一寸迟疑,他都已明白。

    吴艳秋像被那泪光刺痛,忽然扑入他怀里,用额头一下一下撞着他胸前,哭声压得破碎,嘶声道:“你明知我要害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甘愿死在我手里?”

    江剑臣睁开眼,眸中悲意深重,却没有怒色。他扶住她肩头,正色低声道:“艳秋,这不算暗算。”

    吴艳秋泪眼抬起,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道:“为什么不算?”

    江剑臣望着她,长叹一声,道:“因为你动手之时,自己也没有打算独活。”

    吴艳秋心头一惨,再也支撑不住,伏在他怀中哭倒。窑外日影缓缓移动,尘灰在光里浮沉,二人谁也不再言语。

    申时刚过,小菊子循迹寻到这座废窑。她见吴艳秋面色惨白,眼神疲惫,又见江剑臣神情沉重,便知此间必有难言之事,只低低唤了一声义父。

    江剑臣将吴艳秋安顿妥当,独自把小菊子带到窑外僻静处。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低,却极郑重:“小菊子,义父平生虽不畏王侯,却不能不顾天理人情。田鸿真身为皇亲,遭人杀害,死后又受奇辱,此案一旦上达天听,必是人神共愤。吴仁谓罪重难赦,若不当场了结,稍有差池,你义母便可能受他牵连。我杀他,正是为此。”

    小菊子眼圈微红,咬着唇点了点头。江剑臣看着她,又道:“你义母此时心神大伤,最怕一念想不开。你与竹儿务须寸步留心,凡事顺着她些,莫让她独处,更不可让她再起轻生之念。”

    小菊子低声道:“义父放心,我一定守着义母。”

    江剑臣又回到窑中,与吴艳秋辞别。吴艳秋拉住他的袖角,久久不肯放开,眼神里满是依依难舍,却终究没有再说挽留的话。江剑臣心中痛楚难言,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出了废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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